过了约莫一周左右,沈栖才无意间得知,那天是傅砚允的生日。她瞬间慌得不行,只怪自己当时太迟钝,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没察觉,当下就铆着劲要补一份生日礼物。
可翻遍了整个商圈的奢侈品店,她都觉得那些动辄几十万的名表、钢笔配不上这份心意。
傅砚允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贵的他根本不缺。
沈栖窝在家里琢磨了整整三天,翻出压箱底的手工工具,一点点粘木头、刻齿轮,亲手做了个巴掌大的音乐盒。她在琴房里哼着调子写了段独属于他们的短旋律,录进了音乐盒的机芯里,盒盖上粘了个迷你的跳舞小人,一掀开盒盖,小人就踩着旋律慢悠悠转圈。
傅砚允拆开那个裹着碎花包装纸的盒子时,眼里的惊喜是藏不住的。
素来沉稳淡漠,纵使面对百万体量的生意往来都极少动容的人,小心翼翼将这只小小的音乐盒摆在办公桌最醒目的位置,抬眸便可见。
闲暇无事的间隙,他总会轻轻掀开盒盖,任由温柔舒缓的旋律缓缓流淌,填满整间空旷清冷的书房,熨帖了独处的寂寥。
后来两人别离,沈栖悄无声息带走了这只承载着温柔过往的音乐盒,不留一丝痕迹。
仅有那么一次,傅砚允深夜应酬归来,难得沾了满身酒意,微醺至恍惚。
司机开车上路时,他已然深陷醉意。酒气顺着脖颈一路窜上太阳穴,沉甸甸的昏沉感席卷全身,压得人无力睁眼。后背一阵阵燥热翻涌,隔着挺括的西装面料,皮肉依旧烫得厉害。
他这一生最擅克制,向来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纵横各类应酬场合,永远点到即止、进退有度,从未任由自己失态失控,落到这般狼狈恍惚的境地。
车窗外,海城的万家灯火错落摇曳,光影斑驳晃得人眼晕。
混沌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一年前的那个深夜,也是这样满身燥热、热意翻涌的夜晚,是他和沈栖的第一次。
醉意裹挟着翻涌的执念,他破天荒主动拨通了沈栖的电话,嗓音低沉沙哑,卑微又执拗地讨要那只旧音乐盒。
可电话那头,是沈栖不留余地的回绝。字字清冷决绝,彻底斩断了他所有念想。
一通电话,斩断了所有牵绊。
自此两人两两陌路,再无半点交集。
当年那通带着醉意的电话之后,谁都没再提过那个音乐盒,直到婚礼前傅砚允整理旧物,忽然想起这个消失了好几年的小盒子,转头问沈栖它的下落。
沈栖神色无辜,抬手指了指正坐在地毯上专心搭乐高的沈之初:“呐,你问她。”
当初她将音乐盒带去云城后,便一直收在抽屉最深处,从未动过。谁料两岁多的沈之初翻找东西时,偏偏将这个小盒子翻了出来。
那正是小丫头最调皮的年纪,什么东西拿到手都要摸一摸,啃一啃。这个带着好听旋律的音乐盒,顺理成章就成了她最爱的专属小玩具。
但凡经过孩童肆意把玩的物件,大多难逃破损的结局。
这只音乐盒也没能幸免,终究是毁在了沈之初的手里。
谁知傅砚允闻言,煞有介事地朝沈之初伸出手,认真讨要起来:“初初,那个音乐盒是妈妈送给爸爸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你把它玩坏了,要赔我一个新的。”
沈之初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却还是乖乖仰着小脸道歉:“爸爸,我不知道呀。”
她当时年纪尚小,早已不记得自己曾经把玩过那样一个小小的音乐盒。
转瞬,小丫头就扎进满地乐高积木中,小小手扒着五颜六色的积木块埋头捣鼓。
整整一个下午,沈之初凭着平日里玩耍的零碎印象,一点点拼凑、堆叠,竟真的拼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乐高音乐盒。就连盒盖上本该翩翩起舞的小人,也被她用细小的积木颗粒复刻得有模有样,轮廓清晰。
沈之初自幼动手能力极强,远超同龄孩童,拼出的乐高音乐盒棱角规整、边角圆润,模样格外精致。
她举着拼好的小物件递到傅砚允面前,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爸爸,赔你的音乐盒!你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我重新给你搭一个!”
傅砚允并未料到,随口的一句讨要,竟被女儿认认真真记在了心里,还真的亲手赔了他一个。心底瞬间被温热的暖意填满,软得一塌糊涂,鼻尖微微发酸,险些湿了眼眶。
沈栖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吐槽傅砚允这么大个人还跟小丫头计较旧玩具,实在太幼稚。
可转念一想,当年那个音乐盒确实是她亲手送出去,后来又被自己带走,最后还被小丫头玩坏,说起来确实是她们母女俩“理亏”。
于是她索性抽出数日闲暇,对着沈之初拼好的乐高音乐盒细细打磨改造。
她在盒子内部悄悄加装了迷你音乐机芯,只要轻轻掀开盒盖,当年她亲手谱写的专属旋律,便会缓缓流淌而出。温柔的曲调萦绕耳畔,比旧日的音乐盒音色,更暖,更动人。
至于当年傅砚允赠予她的那整套珠宝……早已被她赌气变卖。
那些曾经承载着极致温柔的贵重首饰,尽数换成了月嫂酬劳与孩子的奶粉钱,撑过了她独自带初初最艰难的那段岁月。
也算物有所值。
*
傅家的家风向来守旧,认定人生大事里婚礼是顶顶要紧的一环,务必要办得周全盛大,这直接关乎整个家族的体面与颜面。
有关这一点,夏岚体会最深,当年她与傅斯宇的那场婚礼,一度轰动了整个海城。
那时候物价还没飞涨,傅斯宇直接砸了近两千万铺排整场仪式,圈里圈外相熟的好友一个不落,索性包下几架飞机,声势浩大,久久占据众人热议的话题。
时至今日,能媲美傅斯宇当年那场婚礼规格的,依旧寥寥无几。
那场轰动全城的婚礼,曾让夏岚笃定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她全程跟着傅斯宇敲定每一处细节,从伴手礼的定制到包机的航线,傅斯宇事事都顺着她的心意来,她那时只当这是丈夫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自己,连旁人的羡慕眼神,都成了幸福的佐证。
可直到后来,夏岚无意间窥见所有真相,才幡然醒悟。
那场轰动全城的盛大排场,从一开始就被精准算计,每一处奢华、每一场声势,都核算好了曝光热度与品牌增益。
她以为的浪漫用心,本质上只是傅斯宇为了打响傅氏集团知名度的一场公关秀。
而傅斯宇,也如愿达成了所有目的。
这场举国热议的婚礼,让原本深耕机械领域、大众认知度有限的傅氏集团彻底出圈,火遍全国。
尤其打动了一众对机械产品毫无了解、极少关注重工行业的女性群体,极大拓宽了品牌的国民认知度与受众覆盖面,名利双收。
铺天盖地的寒意瞬间漫上来,那些夏岚珍藏了许久的甜蜜回忆,全变成了扎人的针。
原来她自以为独一无二的幸福,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一场表演。
到如今,夏岚早已经站在回忆的分界线上,辨不清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演。
谁又能拍着胸脯说,当年傅斯宇砸下两千万铺那场海岛婚礼时,半分真心都没有?他掏的是真金白银,演的是连枕边人都看不出破绽的温柔,把全城人都哄得信了。豪门公子与当红女星的爱情,能纯粹得越过所有世俗算计。
她本可以一辈子做这个被宠坏的太太,直到那几句没遮拦的对话钻进耳朵,像一把细针戳破了所有光鲜的泡泡。
如果没听见那些刺耳的真话,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怀疑,自己攥在手里的幸福,原来从一开始就掺着别的东西。
到了傅砚允这一辈,婚礼的规格自然半分不会输给傅斯宇当年,只是他素来性子淡,不爱出风头,和父亲当年那场铺天盖地的高调完全不同。
请柬筛了又筛,生意场上的应酬往来一个没请,最后能踏进婚礼现场的,全是两家人知根知底的至亲,没有媒体追访,没有多余的喧闹,所有的隆重都藏在了细节里,只给最亲近的人看。
有关这场婚礼的筹备,沈栖是完全不知道任何细节的。问起傅砚允,他也都是卖足了关子,只淡淡告知,届时自会给她一场满心欢喜的惊喜。
而沈栖也默默存了心思,准备赠予傅砚允专属的小惊喜。挑选婚纱和礼服的时候,并没有让傅砚允参与,只想将这份极致的惊艳与美好,完整留到婚礼当天,让他亲眼揭晓。
海城的老辈人最看重婚俗里的讲究,婚礼前两天,新郎新娘绝对不能碰面,说是提前见了面,往后的日子就要多些波折。
夏岚原本早就盘算好,按着海城最妥帖的规矩,婚前这两天直接把沈栖接去傅家老宅住着,省得来回折腾,也能顺顺当当把婚前的细碎准备都安排妥当。
可沈家那边的意思是,让沈栖回娘家来住。尤其是大哥沈聿戈,一向传统保守,处事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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