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雨[GB]_薄荷盐汽水【完结】(4)

  “哎呀,母亲,这是戏文呢,”三夫人替她揉了揉背,“大哥点的大戏都唱过了,戏班子唱些别的打发时间,也就听个新鲜。”

  二夫人适时端上茶水:“母亲请喝,这茶叶是我夫君从外地带回来的,品相很不错。”

  莲娘未曾关注这边的动静,目不转睛看着戏台。那千金被父母罚了,那千金又跟着书生住草屋,她一句怨言也没有,笑吟吟地在灯下绣花。

  宋珮兰也是这样,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后被侍从抬回卧房,笑吟吟地对她说:“今后一切有我。”灯下他的笑容俊美得不可方物。

  最后一出戏唱罢,公子夫人们都回去了,红红绿绿的戏台被拆解,那两只大红灯笼却留了下来。莲娘独自坐在庭院里,戏台拆掉后整个院子显得空空荡荡,在渐沉的暮色中,她的身影愈发单薄。

  侍女云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傍晚寒气重,我们不回去吗?”

  “等他。”

  莲娘只说了两个字。

  于是云儿便不再出声,默默地站在身后。她心道,夫人与大公子,其实最看重彼此了,却总是分房睡,别院的侍从们都当他们感情不睦。

  银白星子在天际闪烁,明明灭灭。终于,宋珮兰神色匆匆地跨入了后院,他只看见空阔寂寥的场地,瘦弱的妻子坐在院中,身旁挂着两只红灯笼,夜风将灯笼烛火吹熄,仿佛也能将那副身躯吹垮。

  “为何在风口等我?”他脱下外袍覆在她身上,“进屋说话。云儿,我屋内炭火烧得旺些,叫厨房把晚膳送进来。”

  屋内烧红的银丝炭噼啪作响,暖流四溢。莲娘取下外袍挂回紫檀衣架,与宋珮兰相对而坐。侍从来来往往,将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一放置于八角桌上,隔着升腾的白汽,她凝视着他,问道:“为何晚到?”

  个中缘由不便解释,宋珮兰只说:“我被公事拌住了手脚。”

  他转而问她:“戏如何,好看吗?”

  那一出将军东征当真精彩……宋珮兰短暂地回忆了一番,正欲与莲娘诉说自己的见解,却听见她回答:“千金与穷书生,好看吗?”

  “这是?”

  他望向云儿。

  “大公子,这是戏班凑数唱的,当下流行的戏,它讲的是……”云儿简要概述了一遍。

  莲娘喜欢看这个?宋珮兰心底有些欣喜,好似又了解她一些。他略一思索,道:“若是书生有本事些,他会与千金更相配。”

  “……嗯。”

  莲娘的反应再度出乎他的意料。但宋珮兰也习惯了这般情景,他猜不出她的心意并非一天两天,类似的事层出不穷。

  他只怕有天不知情的自己彻底将莲娘惹恼了,她一人在这偌大的京城里无所凭依。

  宋珮兰想了想,问道:“那莲娘听过妖精与公子的戏么?”

  果不其然,莲娘的眸光一亮:“没有。”

  “我听过,我学与你听?”

  第3章 三枝花蔓

  侍女云儿立在主人家用膳的屏风后,忽听屏风内,传出大公子断断续续的唱声。他倒没有南曲戏班那样的好嗓子,只说音色清越,有模有样地学着婉转调子,却似生涩的弦般不在调上。

  大公子不好音律的。不,与其说不好,不如说是不善,云儿在府内服侍多年,从未听他唱过。

  宋珮兰接连转错了几个音,颇有些腼腆,可垂下眼帘,竟看见莲娘一双眼不错地望着他,那眸子里半分哂笑也无,专专心心的。

  于是他清一清嗓,接着唱了下去。

  一曲罢,莲娘问道:“那公子是怕狐妖的,还是不怕?”

  “起初是怕的,”宋珮兰抿了一口茶水,耐心同她解释,“人平白生出一条狐狸尾,实在有悖常理,公子应当怕。”

  莲娘听了,少有地、直直地盯着他,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映照出一盏微微的烛火:“有狐狸尾,便是有悖常理?那若是,手足如枝蔓呢?”

  “花树成精?”宋珮兰立即懂了她的意思,“我想象不出那种模样……想来应该是稀奇得很。”

  “公子会怕吗?”莲娘又追问道。

  她看着对此相当感兴趣,宋珮兰又顺着她的话想了想,认真道:“当是怕的。”

  此话一出,莲娘慢慢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宋珮兰不知她怎的恼了,静静看着她,蓦地起身让云儿先出去,自己亲为她盛饭布菜:“莲娘,先用膳罢。”

  莲娘恼起来,一餐不食也是常有的。

  从来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接回来三年,个子没变,身形也没怎么变。宋珮兰内心急着,面上不表现出来,只把炖鸡汤递给她。

  她碰了碰碗壁,似乎嫌汤热,拿起玉箸夹了桌上放凉的菜品尝。

  宋珮兰便为她多夹了些。

  他吃得清淡,晚膳一向不多食,加之今日入宫得知受派出京的消息,种种担忧之下,吃过几口就停住,漱口净手了。

  下月新年迎春,他陪在莲娘身边的时日不多了。

  ……她哪里离得了他呢。

  若是他不在,莲娘饮食也成问题了。她在府中,又没有可交谈的人,宋珮兰知道,自己的两位弟媳是京中贵女,与她合不到一处去。

  要他同莲娘分开,就如同将土壤从花草根部分离似的。

  可此去琼矶,路途险恶,带着莲娘是万万不能。

  要如何与她说……

  额角突突地跳,他头疼起来了。

  这对于宋珮兰几乎是头一遭。天知道他考取功名、昼夜苦读时这颗脑袋也不曾出什么问题,如今脑内犹如长杆混搅,头疼欲裂。

  “不舒服?”

  莲娘留意到了他的神色,放下玉箸,一只手停在半空,虚虚扶着他的肩膀。

  没承想,宋珮兰竟倾了倾身,轻轻靠在了她那只手上。她指节蜷起,又慢慢舒展,终于扶住了他的肩膀,带他站起身,帮他脱了外袍。

  “头疼而已,我休息一晚便好。”宋珮兰坐在床榻上,一面说着,一面脱着袜履,平躺下去,“莲娘,你回房歇着,叫阿竹进来。”

  他闭着眼,一手揉着太阳穴,听见屋门开合,心道莲娘应是走了。床前缓缓坐下一人,宋珮兰吩咐道:“阿竹,替我揉揉。”

  床前的人指尖贴在他太阳穴上,触感冰冷,惊了他一下:“你在外面守着,也该给自己烤个炉子。”

  光在屋外守着不烤火,人可受不住的。宋珮兰不记得阿竹是这样的性子,他虽老实憨厚,冷暖自是分得清。

  那人按了两下,宋珮兰精神一凛,手握着被褥一角,几欲睁眼起身。他感受得分明,这人不是什么阿竹,阿竹那粗汉,手指可不是这般的。

  是莲娘。

  他想睁眼,又怕一睁眼人便走了。莲娘的性子,帮他按揉已是破例,他怎可唐突地拆穿?思及此,宋珮兰闭目凝神,想要维持面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他却觉得双颊愈来愈烫。

  ……有些难以消受了。

  脑内蒸蒸腾腾半晌,宋珮兰猛然醒悟过来,在心底毫不留情地叱骂自己。莲娘难得关切一回,他却在胡思乱想,真真是亵渎、真真是无耻!

  于是他强硬地将脑内思想统统清扫出去,整个人放松下来,在轻轻的按揉中陷入沉睡。

  直到床上之人呼吸转为清浅,莲娘方停下动作。她望着宋珮兰熟睡的眉眼,半透明的指节落在眉梢上。

  属于女子的指节瞬息间变化,生长出浓绿的花蔓,在凸起的眉峰上抚过,沿着脸侧利落的轮廓延长,渐渐围住了他的整张脸庞。

  “……有悖常理?”

  她忽而发问。

  可床上的人陷在梦乡里,无法对她的问题作出回答。

  她分开他的一点浅红的唇肉,枝叶向着其中生长。

  “有悖常理,令人害怕?”

  宋珮兰无知无觉,任由她的枝叶肆虐。

  “你,怕我?”

  她沉默好一阵,心念一动,肆意生长的枝叶尽数收回,重新幻化出女子纤细的手指来。莲娘用这样的手,按在宋珮兰唇上,慢条斯理摩挲。

  宋珮兰有一双浅红的薄唇。

  花蔓晓得其中的妙处。

  他不喜肢体触碰,当初抱她时也隔着外衫,此后每每肌肤相触,他总会受惊似的后退;他怕她,明里暗里表露了无数次,若是看见她的原本模样,会不会像那出戏的公子一样踉踉跄跄跑走?

  她胸中郁气颇深。

  可他愈是如此,她侵占他的念头便愈发强烈。

  窗棂被冷风灌得砰砰作响,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烛火噼啪跳闪了一下。宋珮兰在被褥中不安地一动,呓语道:“莲娘……”

  她捧住他的脸,鬼使神差用自己人类的唇贴上了他的。柔软轻薄的一小片,比不得内里湿热多汁,但衔在唇间,仿佛有异样的吸引。

  于是她将这两片薄唇反复吻着,它们也一开一合,显得尤其热情。不知过去多久,被褥中的身躯开始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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