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虞七在语言上的艺术堪称甜菜。
她垂眸看着虞七头顶的发旋,那刻久不震颤的心像是被人从外注入了新的生命剂,刹那间心如擂鼓。
虞七静静感受着她胸腔里强有力的心跳,蓦地心跳同频。
他张张嘴,却没有阮葙宁说得快。
“阿七,对不起。”
虞七哑然,本要说出口的话梗在喉间。
“每一次,看着我走向既定的悲惨结局……你一定很难过。”
虞七没说话,但是抱着她的双臂缓缓收紧。
她一手揉着他的后脑勺,一手轻抚他的后背,安抚的意味十足。
“抱歉,每次都留下你一个人。阿七,这次不会了,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我发誓,这次真的不是为了哄你才这样说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顿了顿,似是为了向虞七证明自己的决心,郑重道:“我可以许下生死……”
一道极低的呜咽声撞入她的耳朵,接踵而至的是脖颈处明显的湿润感。
“阿七?”她下意识将声音放缓,怕惊扰了埋首在她颈间的人。
“阮葙宁。”虞七咬牙切齿。
她默了一瞬,应道:“嗯。”
“你就是个大骗子。”
阮葙宁:“?”
“你已经用这样的话,骗了我不止一次了!”他狠狠控诉,抬头用那双被泪水浸湿猩红的眼看她,满脸就写着“大骗子”三个字。
“立誓百来次,生死咒也不下五十次,亲手将弦月交到我手中,也起码有三四十次。你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你就是把我当成狗,骗得团团转。”
他狠狠别过脸,摆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宛如被气狠了的小白花,脸上的怒意没有消减一分,眼中蓄积的泪再度淌下。
“你的嘴,骗人的鬼!”
阮葙宁:“……”
以前她没感觉,现在却能清晰感觉到虞七积攒多年的怨气,才堪堪爆发了五分之一。
她怜爱地捧上虞七的脸,对着那张还在不停吐露控诉之词的嘴,轻轻啄吻了一下。
控诉声戛然而止。
随即,虞七再次开口,说话就变得有些结巴了。
“你,你,你别以为亲我,亲我两下,我就会消气,我告诉你,这事我会一直记得,一直记得!”
看他这幅色令智昏的模样,阮葙宁忍俊不禁,连连应和,“是是是,对对对,好好好。”
虞七:“……”
——这种哄孩子的口吻,她压根就没放在心上。亏我一直耗着天道的信奉之力,每次重来,想要救她。可我每次都失败了,我为什么这么没用?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眼中又蓄满泪水要落不落,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满脸委屈,惹人怜爱。
“阮葙宁。”他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道:“我求你,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我在这个世界,真的……真的只有你一个人了。”
阮葙宁没立刻回应,只是用指腹轻轻擦拭他眼角滚落的热泪,神情专注且认真。
“求求你,别再让我继续这样担惊受怕下去了,好吗?”
近乎祈求的语气,让阮葙宁本就动摇的心,又一次遭受了巨大震荡。
“我反反复复只喜欢过你一个人,葙宁,求求你给我留半条命吧。”
她咽喉哽塞,一时竟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心疼地看着他。
虞七置若罔闻,轻轻松开她的身体,转而抓着她双手凑到自己面前,然后将自己的脸埋进她的双掌之中。
他的声音近乎崩溃,“我到底还要怎么做……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将你留住。我真的,真的不想看着你又一次死在我的面前。阮葙宁,求求你告诉我,我求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将你留住……”
“…我不想成为你的遗物,不想听熟识的人对着我怀念你,因为他们的每一次怀念,不亚于是对我的凌迟!”他哽咽到痉挛,半晌才又找回声音,“明明,我才是最痛苦的人。我失去了你,失去了一切。阮葙宁,你真的好狠……”
掌心有热泪滚落,却烫得她的心生疼。
“葙宁,别这样对我……求你了……”说到最后,他近乎失声。
阮葙宁明白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只能静静听他控诉自己的“累累罪行”,然后心疼到咽喉痉挛。
掌心源源不断传来温热的温度,却有着灼人的威力,让她险些无法招架。
二人就这样跪坐在树下,微微靠着点盘踞的树根,一时缄默无声。
虞七的情绪上来的快,走的也快。
痛哭一场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丢脸,遂装死埋在阮葙宁的掌心里,一动不动。
看他又一次化身鹌鹑,一动不动。
阮葙宁却是很有耐心,将他的脸轻轻捧起,与自己对视。
眼尾还是痛哭之后留下的薄红,鼻尖也是,他迎着阮葙宁诚挚的目光,吸了吸鼻子,尴尬的鼻音有点重:“你知道的,我平常不这样。今日是情到深处,自然而然就说起了这件伤心事情的。”
阮葙宁就静静地看着他,不置一词。
虞七被她这样看着,宛如自己被扒光丢她面前。可她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仿佛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二人目光对视了半晌,阮葙宁又一次率先发话,“为什么不想着一了百了,直接放弃我?”
虞七错愕,“我……”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好吗?为了救我,甘愿放弃自己的性命?”
她没急着质问,倒是等了一会儿,让他答话。
虞七眉眼低垂,缓了几息,等在她又一次开口前,给出十分肯定的答复。
“是的,你就是最好的!”他忽地抬眸,眸光坚定地看着她,“这个世界,没有比你更好的人。即便有,可你在我心中是独一无二的好。”
倏然喉间一哽,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你是不是又想着,如何丢下我?”
“并非……”
“阮葙宁,我就知道!每次你一亲我,准没好事。”他轻轻挥开阮葙宁的手,负气背过身去,给她留下一个孤寂的后脑勺,口中嘀咕不停,“我又不是什么真的很贱的人,你每次都这样!阮葙宁,我不会再相信你了。我都这么可怜了,你还要借亲亲抱抱来给我虚假承诺,我说自己是狗,你就真的把我当狗了?你说自己感情迟钝也好,说自己大局为重也罢,可我是活生生的人,我的心也会疼。
我眼巴巴等来的媳妇,二话不说就要为了什么不想干的人,嘴里喊着苍生啊,大义啊,转头就祭阵没了。我正是血气方刚,逆反心理最严重的年纪,你一下就给我上强度,我找谁要说法。
没遇见你的时候,我就想着这辈子就这样,活到什么岁数都是我的命,活不下去就死。反正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上天偏偏让我遇见了你,你还告诉我,你喜欢我。我又正是给点好处上头的年纪,暗恋对象偏偏喜欢我这么个咸鱼,我心花怒放,恨不得奔走相告。结果转头一看,刚刚给我表白的媳妇没了,还是当着我的面没的,我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天道居心叵测,让我陷入了无尽轮回的痛苦。我明明只是想和你安安稳稳的生活下去,我只是想要你活着,这有错吗?如果能让我们幸福的话,谁痛苦都可以……”
“阿七?”
虞七充耳不闻,已然陷入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这明明就是天道的错,就该把祂抓起来,大卸八块!我明明只想要你活着,可祂却总是让你去死。祂枉为天道,祂才最应该去献祭拯救苍生,杀了祂,杀了祂……”
空气中丝丝缕缕的魔气缓慢往此处飘来,最后纷纷进入虞七体内。阮葙宁惊觉有异,大声喝止,“阿七,停下!”
可虞七依旧不为所动,口中仍然念念有词。
阮葙宁见势不妙,当即动手抓上他的肩膀,想将其掰正,面向自己。
可她实力尚未恢复,修为也比虞七矮了一截。虞七只是轻轻攥着她的手腕,二人的位置就发生了极致的对换。
她被虞七攥住手腕按在树上,眼睁睁看着他慢慢俯下身与自己平视,赤色的眼睛里跳跃了毁天灭地的疯狂,面色却依旧平静,低声呢喃道:“…又是假的…我的幻想…阮葙宁,求你别离开我……”
说着,他埋首在阮葙宁颈间,触碰的刹那,他猛地浑身一颤。
好似,回魂了?
阮葙宁担心他被魔气控制,压根没留意他的异样,只是挣了挣被他攥住的手让他分心,另一只手却快速按住他的心口,淡紫色灵力顺着她的手缓缓注入虞七的心口。
她边用灵力缓和虞七被魔气浸染的痛苦,边温声说:“阿七,我答应你,这一次我一定会将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不会再盲目冲动。”
虞七没有动作,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喷洒在她颈间,让她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