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得患失_花间九声【完结】(99)

  他早年丧妻之后,就没有再娶,一个人把一双儿女拉扯大,又教养大了孙子,半生宦海沉浮,是整个家族的参天大树,庇佑着下面盘根错节的小根苗。

  好在,女儿出色,嫁入帝王家,儿子孙子都争气,皆通过科举入仕,一门三玉笏,所拥者众多,在朝堂上,也是能左右朝局的存在。

  奈何世事无常,自己唯一的嫡子年纪轻轻,就随他母亲去了,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何能不伤心。

  “祖父。”李羡之来到李廷弼面前,轻声唤道。

  李羡之一进门,李廷弼就背过身去抹了把脸,把玉簪收起来,换上一副四平八稳的长者面孔。

  “羡之,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祖父,我查到一些父亲遇袭的消息,特来回禀祖父,讨个主意。”李羡之坐到李廷弼对面,拿出方才气急之下揉皱的密信。

  李廷弼扫过一遍,抬头道:“你不用迷惑,我知道这密信出自谁人之手。”

  “祖父知道?”

  李廷弼捻着胡须,慢声道:“你父亲的案件卷宗交上去这么久,大理寺一点进展都没有,可见有人在背后阻挠。如今你我皆不在朝中,能把手伸进大理寺的,无非就是司礼监和内阁。司礼监自然是陆晏和的天下,内阁如今是被陈衡把控。原本我是怀疑陈衡多一些,毕竟陆晏和辅助麟儿登基,是有功之臣,与你我是同一条船上的。”

  “那现在祖父怎么想,果然是陆晏和么?”李羡之凝眸,“若真是他,咱们得赶紧提醒陛下,不要被这条披着羊皮的狼骗了。”

  李廷弼突然诡异地笑了,他凑到李羡之面前,小声问道:“你说,陆晏和对你父亲动手,陛下他,知不知道?”

  李羡之悚然一惊:“祖父,你是说......你是说,怎么可能,父亲可是陛下的亲舅舅!”

  “先帝还是陛下的生身之父呢

  。”李廷弼反问,“那又如何呢?所有拦在陛下面前的,阻碍他登基,妨碍他掌权的,他都会毫不犹豫的铲除。”

  李羡之呆若木鸡,好半晌才动了动眼珠,看向自己的祖父:“那......那咱们该怎么办?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自然不能。”李廷弼目露凶光,“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明明他出类拔萃,大可以施展才华、建功立业,却年纪轻轻就死在政权倾轧中,何其无辜?就是拼了这条老命,我也要为他报仇雪恨。”

  李廷弼拍了拍李羡之的肩膀:“羡之,你放心,该是你的,我都一一帮你拿回来,老夫会让你重新主政内阁,光耀李氏门楣。”

  “陆晏和现在是陛下的心腹,身边还有高手暗卫保护,咱们轻易近不得身,还是要慢慢想办法离间陛下与他之间的关系,待失了陛下宠信,一条阉狗,不足为虑。”李廷弼条分缕析道,“现在,咱们要先把那写密信给你,想挑唆咱们与陆晏和两方相斗的人,给揪出来。”

  李羡之咬牙切齿道:“祖父告诉我是谁,我先宰了他祭奠父亲在天之灵。”

  “你仔细想想,若按当时的情形,杀了你父亲,对谁最有利?”

  李羡之思索道:“当时二皇子监国,先帝以有将皇位传给他之意。父亲一死,我便要回家守制,李氏一党自然自乱阵脚,二皇子登基将再无阻碍,届时首辅之位空悬,赵枢可以随意安插自己的心腹大臣。所以,另一批刺杀父亲的人,是肃王安排的。”

  “不错,这封密信,应该也是他安排人写了送来的。”李廷弼点点头:“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咱们的小皇帝,技高一筹啊。不但击败了二皇子,连咱们也一并摆布了。”

  “麟儿年幼,哪有这么毒辣的计谋,肯定还是那个陆晏和出的主意。”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沉默片刻,默认把这比账全算在陆晏和头上,他们想要光耀门楣,还得依靠陛下,自然不能让陛下与李澈之死扯上关系,就算有怀疑,也只限于祖孙之间推心置腹,明日出了这门儿,谁也不会提起。

  “除了陆晏和,还有肃王赵枢。”李廷弼道,“他想坐山观虎斗,也不怕被虎咬了脖子。”

  “肃王昨日已经启程,赶往封地了,我派人......”李羡之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廷弼道:“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有什么后果,祖父替你担着。你放心,想要肃王死的,可不止咱们一门。陛下虽然明面上兄友弟恭,要推行仁政,对肃王亲敬有加,封了江南这么块宝地,可金陵居京都几千里之遥,中间又有秦岭相隔、长江天堑,中途出什么意外,也再正常不过,你觉得呢?”

  李廷弼知道,杀了肃王,就是替陛下除了心头大患,景元帝非但不会怪罪,还会暗中嘉奖他们。

  李羡之心领神会,从祖父屋里出来,把钱伯叫到室内,共同筹谋,在哪里伏杀肃王,确保万无一失。

  第二日一大早,一宿没睡的李羡之刚要合眼小憩一会儿,就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了。

  他披衣起床出门,来到前厅一看,只见张九远带着一群人,把整个前厅都挤满了。

  地上摆着满满当当十八台聘礼,还有一对大白鹅,抻着脖子“呱呱”乱叫,聒噪得让人脑袋发麻。

  张九远还在跟钱伯交涉:“叫你们老爷和李羡之出来,老夫今日把媒人和聘礼都带来了,咱们把账算清楚,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李廷弼从内廷迎出来,满脸堆笑:“亲家,亲家请坐,有什么话好好说,两个孩子好好的,怎么就扯到退亲上了呢。”

  张九远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李老,您也知道,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不求她嫁的风风光光,择个高门,最起码,也得门当户对不是?”

  “是是是,张大姑娘名门闺秀,京城闻名。”李廷弼坐在下首陪笑,“自然是该配得良婿,只是我们家羡之,那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子,品貌也不差,二人郎才女貌,不正是良配么?”

  “良配?”张九远冷哼一声,“你知道现在京城里的人都怎么嘲笑我们?说我张某人趋炎附势,攀了一大圈攀了个空枝儿,说我家姑娘是个扫把星,还没过门,就克死公公,克没了未来夫婿的功名。”

  “这......这话可从何说起啊,这不是空穴来风么。”

  “哼,您老人家觉得是空穴来风,我们张家的脸面,却被人摁在地上踩。”张九远气道,“这么大的罪名,我们张家可背不起,如今媒人也在这里,前些时你家下的聘礼,我也尽数还回来了,一件不少,大家做个见证,咱们两家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嫁娶吧。”

  李廷弼忙道:“退亲不是小事,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市井之人乱嚼舌根,过段时日风波也就过去了,张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过去?怎么过去?”张九远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倒是说说,先前就说,陛下一定会夺情,就算守孝,也不过百日之期,如今三个多月过去了,结果如何呢?你家孙子还是白丁一个。”

  李廷弼也陪着站起来道:“张大人,话不是这么说,羡之这孩子也算你看着长大的,他才干如何,你最清楚,陛下一时被奸佞蒙蔽,等将来总会想明白,还是自家骨肉至亲,用起来才放心。”

  张九远嗤笑一声:“你孙子等得,我姑娘可等不得,大好年华就这么几年,全耗费在陪你孙子守孝上么?三年孝期过去,我女儿人老珠黄,你孙子反悔怎么办?即便他不反悔,若陛下仍不启用,他还是一介布衣,又怎么办?我女儿娇生惯养,总不能嫁到你们家来受罪吃苦吧?”

  “老朽也知道张大人的顾虑,但您看,李家也算有些家业,即便日后如何,也必不会短了孙媳妇的用度。”

  “用度倒是其次,我们张家养她一辈子,也无不可。”张九远大手一挥,“可是,重要的是人情往来,她以后难道要跟那些荆钗民妇打交道?以后生了孩子,更是走下坡路,一代不如一代了。”

  “张大人放心,真不至于......”李廷弼还要再解释挽留。

  “祖父,不必跟他低三下四的。”李羡之听了半晌,这会儿忍无可忍走出来,“解释什么,人家是铁了心要跟咱们退亲,既如此,便如了张大人的意。钱伯,把聘礼清点入库,再把张大小姐送我的东西收拾出来,请张大人一并带走,从此两清,各自婚配,再无瓜葛。”

  张九远见李羡之出来,面上讪讪的,住了嘴,跟钱伯去清点财物了。两方又在媒人的见证下,交还了签有双方生辰八字的婚帖,张九远方才带着人走了。

  李羡之看着满地狼藉,竟没生气,对钱伯道:“吩咐后厨,把这两只鹅炖了下酒。”

  既然现在不讲情面,那日后等他重登高位,也别后悔。

  午后,李羡之喝的七荤八素,醉醺醺地就跑到宫里给李太后请安。

  “姑母,他们都欺人太甚,说咱们李家不得陛下信重,以后只能做个有名无实的皇亲国戚,再过些年您老了,更李家更要沦为庶人,更可气的是那张九远,乌泱泱带着一帮人,大张旗鼓地来退亲,实在是没把您放在眼里。”趁着酒劲儿,李羡之一进门就撒疯,把满朝文武都骂了个遍,明里暗里都是对景元帝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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