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侧过身,大马金刀地坐在御榻上,周遭充斥着身为君王的压迫感,瞧着被自己吓退好几步,手执白绫不停哆嗦的曹臻。
“怎么,你这是要勒死朕?”
曹臻静默片刻,而后抬起头来,对上隆安帝的视线,又一道闪电劈下,映照出他眼中的一抹决绝。
如今外面都是他的人,东暖阁中的陈衡等人正在草拟诏书,陆晏和已死,整个皇宫已然封锁,如此雨夜,外面的官员也进不来。
只要,只要隆安帝一死,一切就都是他曹臻的了。
他绝不能功亏一篑。
曹臻丢开手中的白绫,伏身跪倒,往隆安帝脚边爬去:“陛下,您误会了,奴才是觉得这白绫挂在屋里不吉利,想要撤了去,刚拆下来陛下您就醒了,可知奴才做得很对啊。”
隆安帝看着像条狗一样趴在脚边的曹臻,冷哼一声:“是么?你还敢狡辩,来人……”
话音未落,只见寒光一闪,曹臻手中多了一把匕首,他跳起来就往隆安帝心窝刺去,恶狠狠道:“昏君,去死吧!”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从斜刺里快速窜出三个人影,其中一个直扑到隆安帝身上,大叫道:“父皇小心!”
那人将隆安帝护在身前,两人倒在床上,堪堪躲开曹臻致命一击。
隆安帝脑袋撞到床板,有些眼冒金星,待晕眩的感觉过去,才看清救下自己的人,竟是他的二儿子赵枢。
赵枢捂着胳膊,面露痛楚,臂上鲜血淋漓,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隆安帝强撑着坐起来,掌起床几上的铜树灯。
借着烛光再看曹臻那边,正和两个人打斗在一起,一个是陆晏和,还有一个面容秀丽的小宦官。
趁着曹臻被陆晏和勒住脖子的空档,姜宝瓷一脚踢在他手腕的经渠穴上,曹臻只觉小臂一麻,匕首脱手掉落。
姜宝瓷眼疾手快抢了过去,反手抵在他颈间:“别动!”
开口清脆,竟是女声,姜宝瓷一时情急,忘了变声,反应过来才压低嗓音喝道:“老实点,不然杀了你。”
从榻上重新坐起来的隆安帝却多看了她两眼,这才对一旁的赵枢道:“枢儿,先去把伤口包扎好。”
陆晏和捡起地上的白绫,把曹臻绑了,这才向隆安帝行礼道:“仆救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隆安帝抬手道:“起来吧,若非陆卿提醒,朕还不知道曹臻这厮的狼子野心。你说的没错,他们给朕的丹药,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朕不会再服用了。”
“陛下英明,万望陛下以龙体为重,好生调养。”陆晏和起身恳切道。
倒在地上的曹臻看到陆晏和却像是见了鬼:“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陆晏和瞥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曹掌印可是亲眼目睹本督殒命了?有时候,就算是心腹说的话,也不全然可信。”
曹臻神情一滞,咬牙恨声道:“吴七……好啊!你们这是连起伙儿来使诈。”
隆安帝冷笑道:“若非如此,朕倒不知道,你一个太监,竟敢肖想朕的东西。”
曹臻脸上露出心如死灰的释然:“事已至此,要杀要剐随便你。赵琮,你自以为君临天下,拥有一切,事实上,你不过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可怜虫罢了。”
“混账!给朕宰了他!”隆安帝气得拍案而起,抽出架子上的宝剑就要砍了曹臻的脑袋。
陆晏和忙上前劝阻道:“陛下息怒,朝中与曹臻勾结谋逆的官员牵扯众多,还需细细审问,不如先押入大牢,待将其一干同党揪出,再处置不迟。”
隆安帝闻言,勉强压制住心中的火气,把宝剑往地上一掷,转身去查看赵枢的伤情。
外面还有几千名禁卫军,陆晏和丝毫不敢松懈,他揪着曹臻的衣领将人提起来,匕首抵在他颈间,威胁道:“一会出去让禁卫军统领王伯卿把人都撤走,听到没有?”
陆晏和与姜宝瓷一左一右,把曹臻推出大殿,站在廊下的高阶上。
庭中风雨如晦,檐下几排灯笼白惨惨的光照不出多远,禁卫军的侍卫们都挤到回廊上避雨,四下里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听到殿门口的动静,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
外面的吴七和禁卫军统领王伯卿二人,原是等着曹臻的好消息,看到他们三人出来,都大惊失色。
尤其是吴七,昏暗中瞧见陆晏和的脸,更是被吓得一个激灵,惊叫道:“你……你是人是鬼?”
陆晏和嗤笑一声,没有理他,转而对曹臻道:“叫他们撤,不然宰了你。”
曹臻心知一时不慎,没有查探清楚,轻信了吴七所言,此时大势已去,叹了口气道:“王统领,陛下已醒了,这里没什么事了,叫弟兄们都散了吧。”
“慢着!”吴七大声喝道。
“吴公公,你要做什么?”姜宝瓷有种不好的预感。
吴七看到她,点头了然道:“原来是你这个小宫女耍诈,不过没关系,今晚这个雨夜,谁也别想活着出去。”他又看向曹臻,“师父,对不住了,不过您放心,您未完成的大业,就让徒儿我来继续吧。”
说罢他转身对王伯卿道:“王统领,如今陛下已经知晓咱们的密谋,即便今日退了兵
,恐怕陛下也不会放过你我,倒不如放手一搏,也许还有机会,你说呢?”
“这……”王伯卿犹豫地看向曹臻。
“吴七,你竟连本座的性命都不顾了么?好啊,枉我对你苦心栽培,谁知,竟养了个白眼狼。”曹臻指着吴七的鼻子怒骂道。
吴七正要回话,就见陈衡带着几个阁臣从东暖阁纳头出来,手中捧着一匹黄绢,边走边道:“曹掌印,圣旨拟好了,您看……”
待走近了,陈衡才看清曹臻脖子上架着的匕首,不由一怔。
吴七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上前劈手夺过圣旨,对王伯卿道:“王统领,你还犹豫个什么,如今圣旨在手,只要杀了这几个碍事的人,局势便掌控在你我手中,外面谁也不知道其中的秘辛。”
王伯卿闻言,下定决心,“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配剑,下令道:“兄弟们,成王败寇,在此一举,想要建功立业的,给我上。”
说罢一马当先就要往殿里冲,他属下的侍卫们也纷纷拔剑出鞘,眼见场面就要失控。
陆晏和向姜宝瓷使了个眼色,两人拽着曹臻的衣领急急后退。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朕看谁敢。”
陆晏和回头,就见隆安帝散冠披发,提着宝剑立在门口,气势如神魔一般。
陆晏和无奈地闭了闭眼:“陛下快回殿中躲起来。”
便是威仪震天,也是血肉之躯,如何能抵挡住千军万马,人家要冲进去杀你呢,躲还躲不及,竟然站出来当活靶子。
真是威风死了!
吴七见到隆安帝,非但不惧,反而挥手道:“给我上,斩昏君者,封万户侯!”
众军哗然,争先恐后地往正殿冲来。
“怎么办啊?”姜宝瓷有些害怕地往曹臻身后躲,试图拿他作挡箭牌。
陆晏和小声问道:“银玄二人几时去搬救兵的?”
“晌午时分就去了。”姜宝瓷回想道。
陆晏和颔首,握了握她的手安抚道:“嗯,别怕,他们会赶过来的。”
危急时刻,雨幕中一道细微地破空声传来,一支黑色羽箭擦过吴七的耳畔,“哚”地一声钉到殿前的龙柱上。
“啊,是谁?”吴七惨叫一声,捂着鲜血淋漓的耳朵回头望去,只见四周的宫墙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了一圈黑衣人,手持弓箭,居高临下地将众人包围了。
比雨点还密集的箭矢从四面落了下来,禁卫军抵挡不迭,一时间死伤惨重。
紧接着殿门外传来“咚咚”地撞门声,还有人喊着号子,山呼海啸一般。
皇宫内的宫门,虽装潢精美,但防御功能并不强,内门门栓比之东西南北四个正门要细很多,没坚持多久就断裂开来,乾清宫的大门“呼啦”一下敞开,两队锦衣卫冲了进来,将所剩不多的禁卫军残部,又一通砍杀。
三个黑衣人从宫墙上一跃而下,穿过纷乱打斗的人群,向正殿飞奔过来,其中两人与吴七和王伯卿打在一处,几个过招便将两人治服。
另一人则行至隆安帝等人面前,取下头上的兜帽,单膝跪地行礼道:“卑职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说话的竟是福满,姜宝瓷转头看向陆晏和,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救援,即便没有银玄和银良去通风报信,福满也会按约定的时间前来救驾。
隆安帝“嗯”了一声:“平身吧,将这些逆贼都押下去,三司会审,拘谳问罪。陆卿,传太医来,给二殿下治伤。”
陆晏和与福满同声回道:“是。”
曹臻三人被五花大绑着拖走了,一旁的陈衡和几个阁臣都吓得腿软,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陛下明鉴,臣等听闻陛下有疾,被曹臻召来等候面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