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宝瓷捏紧银票,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抿嘴点了点头:“吴公公可要信守承诺,一定要把奴婢送出宫去。”
“我都安排好了,姑娘放心。”
吴七让姜宝瓷换上一身小内侍的衣裳,穿过乾清宫侧旁长长的甬道,两边都是披甲执锐的侍卫。姜宝瓷含胸低首,提着食盒畏畏缩缩跟在吴七身后,来到乾清宫殿前墙根下一排低矮的庑房前,这里是平时小太监们当值时歇脚的居所。
吴七指着其中一间道:“姜姑娘,陆晏和就在里面,吴某在外头等姑娘的好消息。”
姜宝瓷有些紧张的握紧了提篮的手柄,她这一进去,恐怕是要同陆晏和一起死在里头了。
夏季的午后,空气本就滞闷,此时天边积起阴云,一丝风都没有,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雨。
陆晏和坐在室内的矮凳上,手撑着额头,眉头紧蹙,强忍着不适。
两日水米未进,他嘴唇干裂,胃里已疼得麻木,这些倒还能忍受,只是这样热的天,闷在屋里门窗紧闭,各种难闻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霉烂发酵,实在令人作呕。
但现在外面风平浪静,算时间,今天隆安帝已经停药三日了。曹臻还耐着性子等着,他也不能轻举妄动。
突然,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内侍猫着腰从外面鬼鬼祟祟钻了进来,很快又回身把门阖上,转头踅摸一圈,便向陆晏和走过来。
室内光线晦暗,陆晏和没看清是谁,只觉得那人身形有些熟悉,待姜宝瓷走到他近前了,才惊地瞪大眼睛:“你怎么来了?”
姜宝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吴七劫了我来,仍让我给你下毒。”
“他怎么能近得了你的身,银玄和银良呢?”陆晏和快速问道。
“去城外搬救兵了,你放心,东厂的人马上就来,一定能......”
“这两个混账!”陆晏和气地狠狠拍了下桌子,“本督明明让他们护好你。”
“不干他们的事,是我得知你被困,请求他们去的。”姜宝瓷解释道。
陆晏和扫视了一圈室内,十分懊恼:“这地方腌臜,你不该来的。”
“你落到曹臻手里生死未知,我不放心。”姜宝瓷瞧着他面色不好,忙问,“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你先吃了垫垫肚子,咱们再商量怎么办。”
陆晏和点点头,坐回桌边,伸手去拿姜宝瓷放在上头的食盒。
“别碰,不是那些。”姜宝瓷拍了下他的手,低头从荷包里翻出几块蜜糖,“那些是吴七给我的,都有毒。我半路被他拦下,身上也没别的,只装了几块糖当零嘴的,你吃吧。”
陆晏和依言含了块儿糖,甜水顺着嗓子流进胃里,暂时缓解了不适。
“吴七还好外头等着,你若迟迟不出去,恐怕他疑心。”
姜宝瓷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巴掌长的柳叶刀:“我才不怕,大不了咱们死一块。哼,就算要死,我也要拉上那个吴七垫背。”
看她凶巴巴的样子,陆晏和不由失笑,按下她举刀的手:“哪里就要死要活的了,别怕,有我在呢。你既然来了,正好陪我演出戏。”
他说着从腰封里拿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这是什么?”
“能让人七窍流血的药。”陆晏和说着便要把药丸吞下肚。
姜宝瓷急忙抓住他的手:“你疯了,不等人家毒你,自己先服毒自尽了?死得多窝囊啊。”
陆晏和解释道:“这是假死药,服用之后会暂时闭息停脉,七窍流血,跟死了无异,但不过一时三刻就能重新活过来,东厂的死士身上常备着这种药,万一被抓了就借机假死,还有希望逃出来。我先吃了药,你把吴七骗过去,咱们就都安全了。”
不多时,庑房中传出一阵杯盘落地的声响,紧接着姜宝瓷抱着头从里面跑出来,躲到墙角不住道:“死了……死了。”
一副被惊吓过度的模样。
吴七上前问道:“如何?”
姜宝瓷只不断得重复“死了……死了……”
吴七走到门口往里一看,只能隐约看到地上趴了个人,姜宝瓷送进去的吃食打翻一地。
他想进去看看陆晏和到底死了没,却被里面的味道熏得差点吐出来,便吩咐两个守卫:“进去看看,查仔细点。”
守卫无法,只得捏着鼻子进去,把趴地上的人翻过来看了看,又探了探鼻息,出来向吴七回禀道:“吴公公,里头那位七窍流血、气息全无,脸色紫胀得像酱茄子,我踹他两脚都没动静,死得不能再死了。”
吴七嫌恶地皱起眉:“行了行了,知道了。”
缩在墙角的姜宝瓷似乎缓过劲儿来,过来扯住吴七的袖子:“陆晏和真死了?那吴公公您快送我出宫吧,若被他那群手下知道了,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吴七端详着姜宝瓷的脸,“啧”了一声:“如此绝代佳人,可惜了,把她押进去,锁上门,不许放出来。”
姜宝瓷一脸惊慌:“你说什么,要把我关到死人屋子里?不要,我不要,吴公公,你不能言而无信!”
那两个守卫上前,将姜宝瓷拉开,倒绑了双手,塞了嘴防止她乱嚷,便把她重新推进了陆晏和的房间,“咔哒”一声落了锁。
陆晏和一死,吴七心中顿觉畅快,迫不及待地跑到乾清宫东暖阁,向曹臻禀告这个好消息。
曹臻正同陈衡等人商量对策,隆安帝一直昏睡不醒,活又活不成,死又死不了,等得一干人等心灼。
依曹臻的意思,先把诏书拟了,盖上玉玺,登传邸报,隆安帝若醒了,怕是也无法处置朝政,就尊其为太上皇,迁居到养性殿颐养。
可陈衡等官员胆小怕事,瞻前顾后,根本不敢下决定,陈衡心惊胆战道:“如此怕是不妥,陛下若醒来,看
到吾等这般胆大妄为,若论罪处置,那是要诛九族的呀。”
“是啊是啊,而且文武百官怕是也会有异议。”其他几个官员附和道。
曹臻对这几人的迂腐实在头疼,正要再劝,就见吴七进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曹臻神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陆晏和已死,那他就少了一个后顾之忧,只要陈衡等人能辖制住李氏一党,此番夺嫡便万无一失。
至于隆安帝……
“各位,听曹某一句,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若一直不醒,难道尔等要一直无所作为么?”曹臻义正言辞道,“依我之见,你们现在就拟诏书,昭告天下,由二皇子赵枢继承大统,即日登基。”
陈衡一愣,讷讷道:“不是……不是商议立储人选么,怎么直接就要登基了,等陛下醒了……”
“陛下恐怕,再也不会醒了。”曹臻望了望外头愈发黑沉的天色,语气森寒道。
曹臻让吴七看着众人拟诏书,自己则回到乾清宫正殿,陈皇后正跪在外间的一座小佛像前诵经祈福,赵枢守了两日,困顿难捱,陈皇后让他到侧殿睡了。
“皇后娘娘也去歇息吧。”曹臻让陈皇后把几个值守的太医都遣出正殿,熄灭了所有灯火,独自一人来到隆安帝床前。
静立半晌,床上的人毫无动静,曹臻扯下一帐纱幔,拢在手里,面露狰狞:“陛下,你安心的去吧,我会为你料理好一切的,从今往后,这大梁江山,还有皇后娘娘,我都会替你照顾好的。”
说罢就将纱幔系了个活结,往隆安帝脖子上套去。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劈下一道闪电,曹臻一低头,就见隆安帝怒目圆睁,死死盯着自己,他吓了一跳。
接着就看到隆安帝缓缓从床上坐起来,睨着他手上的白绫:“曹臻,你好大的胆子!”
第52章 第52章“母后,想救陈大人,您就得……
庑房中,陆晏和幽幽醒来,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身上已经收拾干净,还换了身衣裳。
“呀,你终于醒了!”姜宝瓷坐在床边,眼巴巴地盯着他,眼睫上挂着泪,“相公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你直挺挺躺在那儿,气也不喘,心也不跳,我还以为你吃错了药,真把毒药服下去了……”
陆晏和握住她的手,安抚般捏了捏:“别怕,我没事。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末了,今儿天不好,黑得早。”姜宝瓷望了眼窗外的天色道。
陆晏和听了,一骨碌身从床上坐起来:“陛下快醒了,咱们得快些。”
“你要做什么?”姜宝瓷不解道。
只见陆晏和下了床,走到一面挂着岳飞画像的墙壁前,转动画前供桌上的香炉,随即,挂画的墙壁缓缓翻转,露出一道窄窄地暗门来。
陆晏和冲姜宝瓷招手示意,悄声道:“随我来。”
两人闪身进了暗道,岳公爷的画像复又重新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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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的惊雷一道紧似一道,大雨倾盆而下,闪烁的雷电映照出宫殿屋脊上一排瑞兽狰狞的身影,但比那些脊兽更骇人的,是正殿中隆安帝那张阴沉如水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