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羡之神色一变,不知隆安帝为何会突然提起他父亲李澈,老实回道:“回陛下,家父不适应岭南气候,到了那里便总是生病,入冬之后,更是无思饮食,愈见羸弱。”
隆安帝点点头,安慰道:“爱卿不必忧心,朕日前已经派了御医,前往岭南为其诊治。”
李羡之闻言心中一痛,父亲之所以生病,是因为岭南毒瘴丛生,他根本受不了,若隆安帝真怜惜他,就该立刻放人回来,而不是派什么劳什子太医。
他伏身咬牙道:“多谢陛下。”
“嗯,平身吧。至于你方才所奏赋税一事,便由你入户部彻查吧。”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方才心提到嗓子眼,都为李羡之捏了一把汗,现在他不仅没有被责罚,反而留任户部,看来陛下也不是听不进忠言的。
陆晏和立在隆安帝身后,兴致缺缺,心思都记挂在姜宝瓷身上,总怕她惹祸上身。
他提前给陆长卿准备好了对奏之词,没出意外,隆安帝将其留任国子监,先做讲学博士,过些年定格也就是升到国子监祭酒。
这都是按师父陆瑾的吩咐办的。
又有几人奏本之后,隆安帝精神有些不济,便吩咐设宴先款待众位官员,待午膳后,再行召见。
陆晏和吩咐人将隆安帝送回乾清宫,自己则在人群中寻找起姜宝瓷的身影来,可几百个人闹哄哄聚在一起,小内侍们泥鳅似的穿插其中,引导官员们入席,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陆晏和遍寻不着,又不敢声张,急的额头冒汗,暗暗咒骂:这个小惹祸精,真会给他找麻烦,找到了一定罚她一顿,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室内没有,他踱步出了宴厅,一路走一路寻,爬上一座高处的亭台四下张望,忽见亭台后的假山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羡之,另一个正是他苦苦寻找的姜宝瓷。
只听李羡之说:“姑娘的小像,我日日带在身上,日思夜想,如今可见着真人了。”
第38章 第38章“是心疾犯了,疼得很”……
宴厅设在皇极殿后面的流云台,途中经过一片不小的园林,走过去要有一段距离,众内侍引着官员们前往。
姜宝瓷一双眼睛紧盯在李羡之身上,待他跟随众人出了大殿,便趁机迎上前,带着点巴结的语气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荣任户部左侍郎,前途无
量。小的给您引路吧,您随我来。”
旁边一个小内侍白了她一眼,不屑地冷哼一声,那位新贵官袍还没加身呢,这就奉承上了,真是狐狸见肉摇尾巴,装狗装得倒像。
李羡之这时才正眼去瞧姜宝瓷的脸,在看清她的容貌后,有一瞬间的恍惚,张了张嘴似有疑问想说。
“大人先随我来。”姜宝瓷说着冲李羡之微微摇了下头。
李羡之会意,颔首道谢:“有劳。”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周围其他官员也三五成群往流云台方向走,园林中亭台楼阁假山林立,中央一方小湖,湖面结冰如苍穹倒扣,周围松柏上雾凇沆砀,不时有几只白鹤悠悠飞过,恍若到了琉璃仙境,让人一望便心思澄净,胸怀都随之一宽,不时有官员被园林里的景致吸引,停下来驻足观看。
姜宝瓷自是无心赏景,她带李羡之拐过一个弯,见前后无人,便拉着他沿着岔路的一条石街往园林深处走去,行了数百步,才在一堆假山丛下停住脚步。
李羡之也跟着停下,他看了眼拉住自己衣袖的小手,微微一笑,轻声问道:“敢问可是宝瓷姑娘?”
姜宝瓷正在四下张望看周围有没有人,好在他们所在的位置较高,其他官员们都在下面的游廊上赏景,而且他们头回入宫都很拘谨,并无人往这边来。
她松了口气,便听到李羡之问了一句,回过身正要回答,却发现自己一时紧张,手上仍扯着人家的衣袖,忙撒开手福身行礼:“宝瓷见过李大人。”
“姑娘不必多礼。我听姑母说了,你对她情意深重、不离不弃,是我李家的恩人,李某该多谢姑娘才是。”说罢深揖一礼。
“大人言重了,我就是个小宫女,无权无势,也帮不上娘娘什么忙,只陪着她解闷儿罢了。”姜宝瓷不好意思地扶了扶头上的幞头帽,帽子尺寸有点大,压着她的额头,有点疼,她这才想起自己现下是小宦官打扮,不由奇道,“李大人怎么会认出我的?”
“姑娘怎么忘了,你不是托姑母派人送给我小像了吗,你的样貌,我自是见过的。”李羡之瞧着她疑惑的样子,不由失笑,“姑娘的小像,我日日带在身上,日思夜想,今日可算见着真人了,不想姑娘竟比画上更要美上三分。”
姜宝瓷一怔,随即面上升起薄红,有些羞赧,赶紧岔开话题说起正事:“娘娘在宫里,记挂大人得紧,今日叫我来,一是代为探望大人,二是瞧瞧前殿的情形,好在大人如愿留任六部,还被陛下委以重任,实在可喜可贺,我也好回去跟娘娘回话了,她知道了必定高兴。”
李羡之点点头,有些感慨道:“幸而陛下开恩,让我能无愧于李氏列祖列宗。只希望我这次能干出一番事业,到时候也好向陛下求情,让陛下宽宥家父,放他归京。”
说到李羡之病重的父亲,姜宝瓷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又听李羡之叮嘱道:“家父病重之事,还请姑娘不要告诉姑母,免得她担心。”
“好。”
李才人是思虑过度之人,为她的身子着想,姜宝瓷自己的意思,也是不告诉她李澈的消息,只报喜不报忧。
“宝瓷。”李羡之呼出一口气,故作轻松道,“我能留任京中,姑母自然会高兴,你呢,你高不高兴?”
“我自然是替李大人高兴的。”姜宝瓷理所当然道。
李羡之瞧着她春花般烂漫的容颜,只觉闻声则喜,见之忘忧,不由动情道:“宝瓷,你放心,待大事定了,我一定娶你,到那时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我一定不会亏待你,成亲后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姜宝瓷笑不出来了,话题绕了一圈有回来了,李羡之只说娶她,却没说明媒正娶,听那意思,该有的排场会有,但归根结底还是做妾。
她心中有些不虞,更坚定了不嫁的想法,明明以前觉得嫁给李羡之为妾,是最好的出路,可现在她遇到陆晏和之后,有了比较,便高下立现。
李羡之对于陛下苛待折磨自己父亲之事都无可奈何,只会顾全大局,她若嫁过去,莫说碰上什么事关家族的大事,便是与当家主母生点龃龉,以他遵守礼教的古板性子,也只会让她恪守本分,根本不会护着她。
而陆晏和,可是会为了她,在御前长跪一个时辰的人。
哪个更可靠,毋庸置疑。
但她不能与李羡之说自己已经心有他属,便委婉道:“李大人身负重任,为了李家,为了三殿下和娘娘,还是要励精图治,以国事为重,不该囿于儿女情长。再说我出宫还要好几年呢,京中多少闺秀都倾慕大人,您也该聘佳人入府,主持中匮,可别因为我误了佳人才是。”
李羡之沉吟不语,姜宝瓷的话落到他耳中,却成了另一个意思:是要他先娶正妻,莫要空等着她。
再看面前不妒不争的女子,只觉她识大体,懂礼数,清丽可人,合该教人好好疼宠才是。
他自然是要娶妻的,为了李家宗室,他得娶一个位高权重的大臣家或者是皇族王侯的女子为妻。再如何,也不可能娶一个教坊司乐籍出身的宫女为正妻,那样他会沦为整个官场的笑柄,会为整个家族蒙羞。
可是,他又是喜爱姜宝瓷的,本来一见她的小像,他就有些心猿意马,今日见到她真人,更觉心爱不舍。
虽然穿着青灰的内侍衣裳,但仍遮掩不住她摄人的容貌,更令人欣喜的是,这小女子聪慧伶俐,乖巧懂事,怪不得姑母说她是解语花。
若有她陪在身边,时时相伴,他也能将那恼人的政事、沉重的使命,暂时抛在脑后,痛快肆意片刻,得些许喘息。
虽然不能娶她为正妻,但该有的尊荣体面,他一样都不会少她的,成亲后更会疼她宠她,如此也不算亏待她了。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李羡之睁正要开口说话,姜宝瓷突然指着下面道:“游廊上没几个人了,想来大人们都已入席,李大人也快去吧,莫耽误了。”
李羡之有些恋恋不舍:“你在宫里多保重,我……我会寻机会再见你。”
姜宝瓷摇摇头,冲他福身道别:“大人慢走,我这就不送了,得赶着回去把好消息告诉娘娘。”
李羡之沿着石阶走回游廊上,回头向姜宝瓷的方向忘了一眼,转身走进了流云台。
姜宝瓷在原地等了片刻,待看到李羡之平安回去,便也抄着手闷头往长春宫走。
却没看到她身后几丈高的亭子里,有一个人,正目光阴鸷地盯着她的背影。
陆晏和背靠着柱子,看着缩肩弯腰,鬼鬼祟祟远去的姜宝瓷,目光阴沉如霜,他突然勾起唇角笑了起来,撒癔症般笑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