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宝瓷被他一喊,回过神来赶紧退了回去,慌不择路往前跑去。
“别胡说,皇宫里是天子居所,天底下阳气最胜的地方,哪里会有鬼,肯定是你眼迷了。”侍卫首领低声呵斥道,“惊到陆厂督,唯你是问。”
“可是我方才明明看到......”
“闭嘴。”
“落轿。”坐在肩舆上的陆晏和,望着前方的巷口若有所思,他抬手拍了拍身侧的护板吩咐道。
等舆轿平稳落地,陆晏和对侍卫首领道:“你带人自去巡查,不必跟着我。”
“小人派人护送您回去。”侍卫首领小心道。
“不用。”陆晏和说着,往刚刚那个侍卫所指的女鬼方向走了过去。
侍卫首领不敢违逆,便冲着属下一挥手,率领众人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姜宝瓷往前跑了几十丈远,却绝望地发现自己跑进了一个死胡同,高高的墙壁她根本翻不过去,墙上雕刻着“福禄寿喜”的壁画,姜宝瓷看了更是欲哭无泪,这四个吉祥字儿,她这辈子是哪个也不占,而今日却要命丧于此,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听到巷口处有脚步声传来,越走越近,姜宝瓷像被堵在囚笼里的困兽,无处可逃。她破罐子破摔,索性往墙角一蹲,埋起脑袋等着束手就擒。
身上的衣服本来就是湿的,寒冬腊月里温度很低,衣服冻成个冰壳子,姜宝瓷冷得牙齿打颤、浑身瑟瑟发抖,形容十分狼狈,落在陆晏和眼里,像一条可怜的落水狗。
陆晏和看到缩在墙角的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驻足在一丈之外,待看清的确是姜宝瓷时,不由深深蹙起眉。
不过几日未见,她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周围漆黑一片,只在檐角有两盏八宝灯,灯光昏昏黄黄,遥遥照在姜宝瓷身上,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茧。
姜宝瓷听到脚步声消失,便把眼一闭等着被五花大绑,过了好半晌,却并无人上前抓她,不由有些诧异,一抬头,便看到陆晏和目光晦暗不明地站在她面前。
“......”
姜宝瓷向陆晏和身后看了看,没人跟着,只有他一个人。她与陆晏和对视着,后背紧绷,脑中天人交战,在把人杀了灭口和请求他庇佑之间摇摆不定。
“你怎么了?”陆晏和先开口,语气中有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关切。
姜宝瓷神情蓦地一松,冲陆晏和摊开手,亮出手中带血的发簪,仰头道:“督公,我杀人了。”
寒夜中,陆晏和眸光闪了闪,语调平稳问道:“杀了谁?”
“刘槐,还有两个年长的宫女,一个姓钱,一个姓刘。”姜宝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晏和的脸,口中老老实实地回答。
陆晏了抿了抿嘴,似是在思索,随即他解下身上的鹤氅,扔在姜宝瓷身上:“将就些,跟我走。”
第25章 第25章“小畜生,嫌弃我?”……
披风很厚,里衬是柔软的鸦羽绸,上面还残留着陆晏和身上的体温,暖烘烘的,舒适得让人想哭。姜宝瓷本能地抓住披风裹紧,双脚却蹲在地上不挪窝。
陆晏和似是不耐烦:“快点儿,一会儿禁卫军就会转回来。”
姜宝瓷拱着脑袋,将一只脚往陆晏和面前伸了伸,提起裙摆,露出肿成馒头的踝腕,吸吸鼻子道:“脚崴了,走不了,督公让我自生自灭吧。”
“麻烦。”
陆晏和蹙眉,往前两步走到姜宝瓷身边,一把扯起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人背在背上,快步向前走去。
姜宝瓷环着他的脖颈,伏在他背上,一动不动十分乖巧:“督公带我去哪儿,是要押到诏狱审问吗?”
“不必劳动东厂,本督亲自审。”陆晏和瞥了眼抵在自己颈侧的簪子,边走边道。
姜宝瓷吃吃笑了两声:“那您审吧,我一定老实回答。”
陆晏和却没有说话,一路脚步不停,走了约摸一刻钟,才到了杏园门前。
因背着姜宝瓷,走得时间又长,陆晏和的右腿已经有些瘸了。
姜宝瓷的衣衫本是湿的,方才结了冰,方才乍一背起她,陆晏和暗自抽了口凉气,疑心自己驮了块冰坨子,只得咬牙忍着。
现在两人靠在一起,姜宝瓷的体温渐渐回暖,衣服上的冰却全化了,行动间十分黏腻难受。陆晏和脊背紧绷,却仍能感受到姜宝瓷柔软的身子紧紧贴在他背上,他咬住舌尖儿,努力忽略那种异样的触感,可心跳还是一下一下加速。
姜宝瓷也察觉到陆晏和走得吃力,拍拍他的肩膀,挣扎了一下:“督公,您是不是腿伤复发了,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她一动,陆晏和脚下一滑,两人差点摔倒。
“老实待着。”陆晏和冷着脸斥道。
姜宝瓷抿着嘴不敢动了,她现在小命在陆晏和手里攥着,看目前的情形,他也许会救她,但若一不小心惹了人家不高兴,那可就不一定了。
行至门前,陆晏和让姜宝瓷把兜帽戴上遮住头脸,整个人都缩进披风里,抬手扣了两下门。
角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不是冯回,而是另一个小厮:“督公回来了?小的这就去禀告王伯。”
小厮觑了眼陆晏和身后,好似背着个人,但他深知宫里的规矩,不该问的决不多问,拧身一溜烟跑到里头通传去了。
姜宝瓷听那小厮声音有些陌生,但也不敢出声问。
陆晏和未做停留,背着她迈过门槛,径直往里走,却在院中央突然停下来,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脚往正殿走去。
殿内仍是一片香雾缭绕,陆晏和把姜宝瓷安置在屏风后的内室暖榻上,这里寻常是给值夜的宫女、太监们住的,但陆晏和的寝居从不许人进,是以这里一直空着,被褥倒是一应俱全,都是全新的没人用过。
陆晏和见姜宝瓷憋涨着脸捂着胸口又要咳,便把隔间里的香炉撤出去,眼中没甚情绪道:“你忍着些吧,就算你不喜,但这里对你来说,是整个皇宫里最安全的地方,除了陛下,没有任何人敢进来。”
此刻姜宝瓷已经顾不得什么熏香,折腾一天,她的精神和体力都到了极限,甫一挨着床,就一头栽了下去,眼一闭就要昏睡过去。
她正要魂飞天外,却又被陆晏和摇醒了,强撑着胡乱打架的眼皮,姜宝瓷浑身瘫软,央告道:“好督公,求你先让我睡一觉,就是阎王老子来了,我也要睡。”说罢又闭上了眼。
陆晏和立在床前,看着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毫不设防的人,抿了下嘴,拉过里侧的被子给她搭上,转身走到外间,摇铃管王兴要来两碗参汤。
一碗自己喝了,另一碗则给姜宝瓷强灌了下去。
那参汤里不知加了什么醒神的药草,姜宝瓷喝完就立马睡意全无,明明全身疲累的紧,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她一摊泥似的黏在床上,生无可恋地看着搬来把椅子,老神在在坐着的陆晏和:“督公给我喝的什么鬼东西,倒不如给我上顿酷刑来的痛快。”
“在哪儿杀的人?”陆晏和突兀问道。
“你真要审我?”姜宝瓷猛地坐起来。
“想活命,就老实回答。”
姜宝瓷嗔了他一眼,又躺了回去,蔫蔫儿道:“惜薪司后院的一间厢房。”
“凶器呢?”
“喏,就是这根簪子,还有......”姜宝瓷突然压低声音,往他身边凑了凑,“一根尺长三寸宽的玉/势。”
陆晏和面露愠色:“想活命,就休要胡言乱语。”
姜宝瓷无辜道:“我说得是真话,那屋子就是间魔窟,里面什么趁手的东西都没有,我只好用那物什砸了刘槐的头。”
陆晏和闻言,便猜到了几分内情,继续问道:“你为何杀人?”
“我原是去惜薪司要炭火的,可他们不但不给,还动手打人。”姜宝瓷鼓鼓腮帮,“您看我这脸,现在还肿着。”
“炭火而已,也不至于闹出人命。”
“自然不是因为炭火,我被打了,原是忍气吞声打算就走,谁知却被刘槐撞上,他目无法纪,竟要强迫于我,那惜薪司掌事为虎作伥,把我掳到后院的一间厢房,还派了两个婆子来调理我,您是没瞧见那屋子里的光景,简直就是女儿家的地狱,我见她们都是作恶惯了的,一时气愤,便把人杀了。”
陆晏和听罢一阵沉默,他将刘槐调进宫里,本意是让他离了教坊司,便没借口再抓姜宝瓷回去,谁知这厮如此色胆包天,在皇宫里竟然还敢抢掳宫女,实在罪无可恕、死有余辜。
可人是他调进宫里来的,姜宝瓷此番陷入险境,也间接是他的错。
若姜宝瓷不是这般泼辣的姑娘,此时恐怕......
陆晏和心中涌上一阵愧疚。
“督公审完了么,如今证据确凿,您是打算怎么处置我呢?”姜宝瓷幽幽问道。
陆晏和回过神,轻声问道:“你不怕么?”
“怕什么,大不了给他们偿命就是,我一人拉着三个垫背的,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