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这一送,就是七年。
每年逢年过节,席离芝都会回江浦,闻人樱和女儿虽然时而相见,但关系逐渐疏远,最后就只是礼礼貌貌的,再不亲近。
席留璎问过妈妈,那时候没识破席儒的计划吗?
闻人樱温柔又无奈地笑了笑,说,想过的,只是因为爱他,不愿意去揣测自己所爱之人,只好一次次欺骗自己罢了。
她问,那是什么时候清醒的呢?
妈妈答,失去女儿的时候。
聊到这里,席留璎沉默了。
她印象里,母亲从未因为席离芝的死痛哭过,和外婆外公过世时的她截然不同。那时候她误以为,母亲不爱姐姐,也因此自责过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她常常划破自己的手臂。
她鼓起勇气问:“可我从没见您为姐姐痛哭流涕过。”
闻人樱安静须臾,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温柔:“如果妈妈哭了,你要怎么办呢,樱桃?你要怎么撑下去呢?”
席留璎愕然,与母亲对视。
眼泪很快夺眶而出,母亲轻轻柔柔地替她抹去眼泪:“妈妈要坚强,要强大,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好我剩下的孩子。”
她的坚强,她的忍耐,她没流下的眼泪,她的蛰伏,都是一个瘦弱的女孩蜕变成女人,变成母亲的,磅礴的爱。
那次谈话之后,席留璎想过报复席儒。她要让他身败名裂,要让他变成孤家寡人,从此痛苦地一直活着,折了腰板活着,给席离芝赎罪。
可闻人樱阻止了她。
“你哥哥现在在席蔻很好,你爸让你哥回去过,找过他很多次,你猜你哥怎么回他的?”
“怎么回的?”
闻人樱仍是笑,还是那样柔和,像不起波澜的水面:“你哥说,他只是我的孩子,不是他的。”
“……”
这就够了。
亲生骨肉的抛弃,比身败名裂、孤家寡人,更加杀人诛心。
更何况席儒非常重视血缘。
于是席留璎放下了。
她真正放下了仇恨。
她在母亲这里学到了她给她的最后一课:
其实爱远比仇恨走得更长,爱才更能让人刻骨铭心。爱让人坚持,让人勇敢,让人包容,也让人变强大。
爱让人放过自己,让人蜕变,成为更好的自己,往上走,往前走。
一直走。
“即使是这样,你也要相信,世界上会有爱的。”
郁钧漠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当下,她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不要因为这样就怀疑爱情。”
“嗯。”
“我不会那样,我保证。”
“我没怀疑过。”
郁钧漠在黑暗中睁开眼,与此同时席留璎闭上了眼。两人同时在心里说:
——谢谢你还相信我,愿意给我爱你的机会。
——谢谢你爱我。
102灵芝
◎她们一对姐妹,竟然爱上了一对兄弟。◎
翌日,郁钧漠要出门办公事,席留璎空闲着,在床上缠了他好久。
郁钧漠好不容易把人哄安静下来,正穿着外套出卧室,走到一半又折回去,俯下身把被子里准备睡回笼觉的人挖出来,低头亲她一口才走:“晚上接你去吃饭。”
席留璎笑眯眯地应好。
他风风火火地走了。
平时两个人各忙各的,午饭各自解决,但晚饭总会约到一起吃,似乎从多年前,室内体育馆那场以假乱真的“告白”开始,一起吃晚饭就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从前是默契,现在是习惯,特定的时间,专属的一顿饭,总要留给对方。
套房门口传来关门声,席留璎拿过手机,正巧杭卿给她回了消息:
「杭卿:你老公不会嫌你这样烦吗?」
她翘着脚回:不会呀。
过了一会儿杭卿回复。
「杭卿:我家那个就不一样,只要影响到他工作就会摆脸色,摆脸色给谁看啊真服了。」
「席留璎:不是最近有个弟弟追你吗?提分手吧,年轻人体力好。」
「杭卿:OK,已删。」
席留璎笑倒在床上。
杭卿就是这样一个,爱谁都热烈,但不爱谁也都干脆的帅女人。
-
好不容易空闲下来的日子,席留璎绝不会让自己在酒店套房里度过。她换了外衣,出门,打车去了长夏市市中心医院。
郁耀清仍然躺在ICU里,浑身插着管子,病房内机器呼呼运作。
上次来已经是十年前,2014年。
郁耀清已经昏迷不醒长达十年。
之前来时,这里还有五位保镖看护着,现在一个也没有了。她沉默地站在窗外,病房里除了沉睡的郁耀清,没有别人。
他比从前更加精瘦,脸颊瘦到凹下去,凸出高高的颧骨,睡的样子安静,却看得出整个人生命体征很脆弱。
席留璎的胸口轻轻起伏。
她站在那儿看了郁耀清五分钟。五分钟后,女人果断折身离开,再没有回头,走得决绝而坚定。
出医院后,她去了静水疗养庄园。
照旧是提了一篮水果,走到茅以泷病房外,看到里面坐在床边的,年轻男人的背影时,她的脚步猛停。
“……”
席留璎心里浮上一层微妙感觉。
她敲响门。
康济正为茅以泷削着梨子,听见敲门声一讶,放下手中的梨子,水果刀还拿在手里,走来开了门。
两人一高一矮,对视。
康济的眼睛在看到她那刻睁大些。
席留璎冲他轻轻微笑。
“好久不见,康老板。”她笑道,“今天不是休息日,你竟然也在。”
康济低头笑了笑,侧身请她进屋:“席老师,请。”
她惊讶。
来长夏之前,席留璎拿到了江浦大学音乐学院的教师聘书,还没上岗。
这一趟回去,她就真正要成为“席老师”了。
房门在她背后被关上,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病床旁走:
“你怎么知道?消息够灵通啊。”
“都当上老板的人了,消息不灵通怎么做生意?”
康济为她搬了张椅子,席留璎把果篮放到茅以泷床头柜上,冲他扬了扬眉:“嗨,还记得我吗?”
茅以泷这几年病情好转许多,比以前更精神也更圆润,已经可以认出很多人,情绪稳定,也分得清席留璎和席离芝的区别,像个正常的年轻人了:“你是席留璎。下午好啊?”
席留璎笑回:“下午好啊。”
她在椅子上坐下。
康济继续为茅以泷削梨子:“你和钧漠一块儿来的吧?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啊。”
席留璎:“本来工作安排得很紧,我们俩都没空,今天我那边的事儿是突然取消的,他还忙着,所以就没知会你。”
郁钧漠和席留璎的第一场婚礼,康济没有去,他们是给了请帖的,但他恰好在谈生意,没来得及参加,只随了贺礼。
第二场婚礼,也就是从斐济度假回国后举办的那场小型婚礼,康济大老远从长夏赶过来了,和一众好友见证了两人的幸福。
甚至,还刚好拿到了席留璎扔出的捧花。
想到这里,席留璎看向他的手。
中指多了枚戒指,她认出是某珠宝品牌的情侣对戒。
唇角勾了勾,俯身轻声问:“你谈恋爱啦?”
康济一愣,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后道:“席老师明察秋毫?”
她乐得拍他一下:“不要阴阳怪气好不好。”
茅以泷搭腔:“你猜对了,他拿到你的捧花之后,桃花运就旺上天了,三天两头有妹子搭讪。”
席留璎歪头道:“康老板天大的福气哦,等你的好消息啊?”
康济笑着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她在茅以泷病房里坐了好一会儿,和康济叙旧,聊卓灵的过去与现在,同学们的现状,得知曾怡禾如愿以偿去欧洲留学,现在还在德国;柳慕诗已经考上编制,在卓灵初中部任教,今年是她当班主任的第一年。
三人现在还保持联系,有一个小群,彼此都有了另一半却不影响多年情谊,经常在群里吐槽各自的工作,分享日常,也经常约出来聚会。
席留璎当年为了躲郁钧漠,一回江浦就换了手机与号码,与在长夏认识的所有人都断了联系。
婚礼邀请了老同学后,她也陆续加上了旧人们的联系方式。偶尔寒暄,但具体的情况不太清楚。
现在通过康济知道大家现在都过得不错,她心里高兴。
聊完七班的老同学们,再聊到一班,聊到柯蕊、邢安楠、沙子蕙、贝瑜,也聊到沈一狄。
想起什么,席留璎问:“康济,你知道周朔最近怎么样了吗?”
“周朔?”康济想了想,“他继承家业啊,在国外逍遥呢,好像挺多年没回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