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暑迟疑,“好像……没说?”
“最长不能超过七天。”
因为偏头的动作,颈侧能看到筋脉跳动。
临近傍晚,又只开了一盏台灯,室内昏暗了许多,可韩暑依然觉得问题先生白的刺眼,还是不带一点血色的白,像一只深居简出的厌世男鬼。
七天肯定是足够的。她点点头,“没问题,航班恢复我就走。”
男人递来一把钥匙和一个塑封皮包装的册子,像例行公事一样毫无波澜地复述:“房间在一楼楼梯口左手边,门上挂了1号的牌子。入住期间所有问题,都可以在入住手册上找到答案。”
入住手册。
好奇怪的东西。
韩暑接过,“那房费我怎么付给您?”
男人戴回眼镜,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看手册。”
怎么会有不着急收钱的房东?
“那我是一天一天付还是最后一起付?”
“看手册。”他十指纷飞,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韩暑语塞,捏着钥匙起身,鼓起勇气最后尝试了一次,“那吃饭的话——”
男人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
他“啪”的合上了笔记本,单手摘掉眼镜,用指关节摁眉心,“手册上囊括了生活起居的方方面面,劳烦先阅读一遍。如果还有疑问,可以扫最后一页的微信二维码,或者拨打联系电话。”
韩暑灰溜溜地走了。
明明顾客是上帝,怎么她像一只寄人篱下的老鼠?
下一秒,她推开挂着1号木牌的门——
对不起,她怎么会是老鼠?老鼠怎么配住这么大的房间?
约莫五六十平米的大开间,从外向内依次是单人沙发茶几、一米八的大床、和三开门衣柜,西南角放着一张木质书桌。正对那一面墙有一扇长虹玻璃门,是干湿分离的卫生间浴室。
她摸了摸灰蓝色的床品,干爽亲肤还有洗衣液的香气。床头正对一扇大窗,朝南,晴天的话采光一定不错。
韩暑欣赏了好一阵,突然意识到重要的问题。
——这样好的房间,房租会不会很贵?!
她赶紧翻开入住手册,拿出高考审题的认真逐字逐句研读。
十分钟后,她合上画得花里胡哨和幼儿读物差不多的封皮页,长嘘了一口气。
回答问题抵房费的民宿。
好奇怪的民宿,好奇怪的人。
不收钱开民宿干什么呢?怎么会有人不想赚钱呢?
穷鬼理解不了,一点都理解不了。
韩暑挠了挠脖子,挠了挠手臂,皮肤长时间潮湿后痒得愈发厉害。她只得先将疑惑搁置,转身进了浴室。
洗完热水澡吹干头发,又从行李箱掏出折叠盆和折叠衣架,将湿衣服洗好晾好。一身清爽,一切收拾妥当,进了水的手机恰好恢复了正常使用。
韩暑先拨了倒霉蛋车主的电话,但无人接听。这才打开通讯录,按下AAA凌琳。
“宝你终于回电话了!什么情况?!”
听着她不太平稳的气息,韩暑温声道:“简而言之,暴走两公里终于找到一家民宿,现在安顿好了。”
闺蜜凌琳是唯一知道她在琼岛的人,加上各大app都在推送台风的消息,着实担心坏了。
“那就好那就好。”凌琳长吁一口气,“记得给我发个定位。”
韩暑切了免提,从微信发了过去,“放心,这里离派出所二十米。安全着呢。”
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后,凌琳一字一顿道:“雅、居、别墅区?这民宿正规吗?”
“小民宿,手续正规。”韩暑瞥见凳子上的入住手册,压低嗓门道,“但房东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男的女的?有别的住客吗?他不会看你长得漂亮心怀不轨吧?”
“男的,但不是那种奇怪!”韩暑失笑,把从摁门铃开始的奇遇用生动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巨大的信息量通过5G的讯号传输两千公里。
凌琳听完,沉默了一秒,问:“有多帅?有吴彦祖帅吗?”
“……”真不愧是闺蜜,韩暑鄙视她的同时顺道鄙视了自己,坦诚道:“帅,是真帅。斯斯文文,俊而不娘,懂我意思不?”
这形容词用的非常抽象,但凌琳完美get,还通过脑补补充,“清冷疏离,举手投足间矜贵非常……单身吗?来电吗?”
“打住。”韩暑义正严辞,“我现在的身份是已婚已育但夫妻感情不和的妇女,怎么能婚内精神出轨呢?”
“得了吧你。”凌琳恶寒,“世界上没有完美的谎言,小心漏馅了宝。”
韩暑点开备忘录,最新那一条名为婚姻情况简介,下面一条名为孩子情况简介,“不会,我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不管他问什么保证对答如流。”
凌琳笑了一阵后狐疑,“可他为什么要限制入住条件呢?”
韩暑发散脑洞,“难道他知道自己有倾国倾城貌,怕被单身住客霸王硬上弓?”
“噗!有道理!”
两人蛐蛐了一阵问题先生,凌琳又百般交代她注意安全随时联系,这才挂了电话。
时间已过八点,韩暑从行李箱掏出没吃完的零食垫吧垫吧当晚餐。手册提到厨房小冰箱的食材可以免费使用,但需要住客亲自动手。
可惜在奔波劳顿后,韩暑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她吃完刷了牙,在门把手悬挂了一只陶瓷杯,然后安然地躺在了柔软的大床。
呼。
真是辛苦的一天,比上班都辛苦。
但是想到这神奇的经历,想到给自己指路的好心人想到这家奇怪的民宿,她觉得很充实。同样是筋疲力尽,此刻比坐在格子间、面对电脑十二个小时后充实得多。
韩暑情不自禁地勾唇,翻了个身,正要顺应睡意进入梦乡,却在窗帘上看到了一个黑影。
她屏住呼吸,缓缓坐了起来。
窗外依旧是风雨大作,黑影却已极其规律的速度,一点一点靠近,一点一点映于她的眼底。
韩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她深吸一口气,光着脚下床,缓缓向窗边走去。
在这样的天气,在一间私密性很好的别墅,她只能想到一个人。
难道房东真是不法分子,借电闪雷鸣的掩映做坏事?那他为什么不试着开门,非要翻窗呢?难道猜到她挂了杯子,怕惊动她?难道——房间里有监控?!
难言的恐惧沿脊柱直冲天灵盖,无数杀人分尸案在脑海中循环。
韩暑爬到窗户下面,确定透过玻璃无法看到自己后,迅速在搜索框输入海岭区南湾派出所值班电话。
当手指悬于拨通键的上方,她鼓起勇气,掀开了窗帘一角。报警需要说明情况,她得看看这房东究竟搞什么名堂。
韩暑扒住窗框,以每秒移动一毫米的速度直起腰,直到双眼越过所有障碍物,看清院子内的场景。
“……”
从不可思议,到瞳孔地震,到费解,到最终无语接受,她花了足足一分钟。
一分钟内,她那奇怪的房东问题先生,穿着雨衣,带着泳镜,在急风骤雨中扒着她窗边的下水管道,以扭曲的姿势,爬上了一个成人跳跳杆。
他一手扶把手一手扶墙,试探着蹦了几下后似乎找到了感觉,猛地下蹲用力,跳跳杆咻的飞出去两米远,在路灯映照下拖出一道闪电般的残影。
“……”
韩暑缓缓地按下了锁屏键。
报警?
报个辣子。
第3章
雨中,男人越蹦越高,越蹦越快,甚至开始在空中变换各种各样的姿势。
单手脱把,双手脱把,双臂振翅,旋转180度,仰头望天,嫦娥奔月,敦煌飞天,芭蕾手位……
“神金吧……”韩暑喃喃自语,只是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都忘了移开眼。
帅哥为何台风天跑到院子里玩跳跳杆啊……
问题先生自然不会回答,问题先生正在全身心享受这一刻。
他蹦了多久,韩暑就看了多久。到后期甚至已经麻木,拖了个板凳坐在窗户边,撑着下巴欣赏这精彩绚烂的雨中表演。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院子一半是砖地,一半种了花花草草,那便是土地了。
韩暑咂舌,“要是不小心踩偏,那不得——”
话音未落,她清晰地看到跳跳杆杵进了泥地,问题先生以一个优美的姿势向前飞了出去,脸朝下,吧唧,摔了个狗吃屎。
韩暑:……?
她一时不知道该感慨这开了光的嘴,还是该惋惜。
说好的清冷斯文帅哥呢?!
老天爷,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一幕!她只是想远观美好事物而已,为什么!!!
这下摔得不轻,男人蠕动了好一会才爬起来。正当韩暑以为今日份童趣时刻即将闭幕时,只见他擦了擦脸,捡起跳跳杆继续跳了起来。只不过长了教训,姿势变得中规中矩,也远离了这边的花花草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