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树下千百片槐花瓣聚到一处，凝成一张薄薄的信笺，浓黑的墨迹缓慢浮现。
玉韶伸手接过，只见是一张契书，其上所书，皆是他们方才所谈。
“既然要合作，总得有点凭证，”花妖的声音从树上传来，“要是没问题，你们就签了吧。”
“确实没问题，合作愉快。”
玉韶笑笑，仔细看过那张契书，在最底端签上自己的名字。萧韵舟接过，也是如此。
下一瞬，一阵凉风卷来，薄薄的契书落在花妖手里。
“签好了，”他笔走龙蛇，语气有些不耐，“要是没什么事，你们就先走吧。”
“其实还有一件事，”话音未落，玉韶抓住机会问道，“我们想知道，如果秘境力量彻底失衡，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第113章 灭鬼阵（上）
“什么样的后果？”花妖似笑非笑，半晌，开口道，“其实那天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
告诉过他们了？
玉韶仔细回忆，她记得他那天说的是，如果秘境再次扩张，就会吞噬掉现实中的紫藤镇，他们也无法再回到现实。
“你们应该已经发现现实里的人和紫藤城里的居民融合在一起，没了原本的记忆，”花妖笑道，“他们会变成这样，你以为你们能幸免吗？”
所以，侵蚀融合的后果是，他们这些外来的修士也会失去记忆、永远永远无法走出秘境。
如果是这样，那谭白薇的“灭鬼阵”应该会同时对厉鬼和城中居民使用。
但她总觉得还有哪里说不通……
玉韶凝眸，忽觉冷风乍起。漫天白花席卷，形成一个漩涡在他们上方汇聚。花瓣化作一叶叶刀片，“叮呤当啷”搅在一起，有几片还贴着她的脸颊飞过，带出几道血痕。
“嘶……”她皱眉，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摊开手掌，指腹沾满鲜血，“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花妖冷笑，“我还想问你们是什么意思！”
一朵小小的丁香悬在花妖手心上方，淡紫色的灵力从丁香花花心里溢出来。
“这传讯符，应该是从紫藤城里传出来的吧？”
花妖抬手，猛地一挥，那朵丁香就直直朝着玉韶面门而去！玉韶下意识伸手一挡，将丁香花攥在手里。
这是苏念双传来的消息？
“您以为我们与紫藤城勾结？”
“
难道不是？”
玉韶指尖燃起灵力，丁香花慢慢凋谢，一行墨迹在半空中浮现：
后日，她将于紫藤城内催动灭鬼阵，望速速决断。
玉韶轻轻抬手，墨迹上浮，直接送到花妖眼前。花妖见了，面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红。
“现在，您觉得呢？”
她抬起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直直望着他。瞳仁乌黑，像两面清亮亮的镜子映出他的羞窘尴尬。
“……”
他移开眼，不说话。
“大人，您几次三番怀疑我们，”玉韶开口笑道，“明明签了契书，却还是把我们当成敌人防备。玉韶愚钝，再这样下去真不知道这合作之事该如何推进下去了。”
“……那你想如何？”花妖说完又觉得自己上了当，指责道，“合作本当诚信，是你们没有把在城内有线人的事情告诉我再先！”
玉韶听了，不慌不忙道：“这样说来，确实是我们的问题。那不如这样，我们与您再做个约定，从今往后，我们双方的事都不可以隐瞒对方。告知对方后，对方也不得恼怒动手，我们心平气和的坐下来，商量出一个应对之策。您觉得如何？”
花妖思量半晌，自认为行事光明磊落，此事与他无害，勉强点点头。
“那您休息，”玉韶满意笑笑，“我二人就先退下了。”
说罢转身离去。身后浓雾聚拢，树影摇曳，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暗中传来的低语。两侧巨树遮天蔽日，地面不见日光，茫茫白雾，有如白夜。
二人于浓雾中快速穿行。
“阿韶方才为何要与他做那样的约定？”
“这花妖疑心病重，并不完全信任你我二人，”玉韶道，“偏他又是这群厉鬼的领头人，一旦被他怀疑，厉鬼就会群起而攻之。”
“可这约定并不能保证什么。”
“我知道，”她笑笑，揉碎手中落叶，“我这么做，不过是想让他再对我们多几分信任罢了。”
信任这种东西，对于合作自然是越多越好。尤其是涉及紫藤城的事。
方才苏念双传来的消息说，谭白薇要在紫藤城内催动“灭鬼阵”，想来应当举城都会去观阵。而“灭鬼阵”可以杀死方圆十里之内所有的鬼魂……
所以谭白薇应该是打算要除掉所有紫藤城百姓。
一旦如此，秘境力量就会彻底失衡，他们这些身处秘境之内的修士也会失去记忆，再也无法离开。这样，与她争夺洗灵根机缘的对手就会彻底消失。
如果她是谭白薇，她应该会想一个办法让自己和杨子炎免受波及……
“阿韶在想什么？”
“你说，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让人假死，不被秘境影响？”
“假死……”萧韵舟思忖片刻，“这我倒是没想到。不过如果想不受秘境影响，或许可以‘悬置神魂’。”
“悬置神魂？”
萧韵舟点点头：“这是古籍上记载的一种办法，就是寻一样法器，把自己的神魂暂时安置在里面。”
神魂受到法器保护，即便秘境力量失衡也不会受到影响。
“说起来这样的法器，她应该刚好有一件。”
玉琉璃匣。
用来存放玉灵珠的盒子。
玉韶指尖燃起一簇淡蓝色的火苗，一张传讯符在火苗中慢慢烧卷了边角。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可以问问苏念双这玉琉璃匣到底在哪里，”玉韶道，“还珠不还椟，未免有些太过奇怪。”
……
一页焦黄的符纸从窗子里飘进来，苏念双抬手一挥，半空中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墨迹。
“真是好笑，我问他们该怎么办？他们却问我这琉璃玉匣在哪里，”苏念双打了个响指，传讯符在半空中化为灰烬，“还能在哪里？不就还在谭白薇……不对，他们突然问我这个，是发现了什么？”
苏念双起身，从架子上翻出一只普普通通的木匣，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枚碧玉灵珠。色泽清透，犹如湖水，云白丝线浮沉，天光云影一般。
还珠不还椟……
难道从一开始，谭白薇与她争的就是这存放玉灵珠的琉璃玉匣？而她非要留下这玉灵珠，不过是故布疑阵，不想让人猜到这上面罢了。
至于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苏念双冷笑，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藏在秘境之中的机缘。不然她堂堂浮玉宗修士，哪里会放得下身段和她一个合欢宗女修抢东西？
苏念双从木匣中取出玉灵珠，捏在手中把玩。正思索着该如何给玉韶传讯，忽然，窗外传来一阵闹攘攘的声音。
第114章 灭鬼阵（下）
“苏念双，你给我们出来！”
“只拿灵珠不献血，你这个骗子！”
她站在窗前，只见一群人乌泱泱堵在街上，四周围观人群越来越多。底下还有修士推开窗子探头出来观望。
忽地，她的视线落在人群中间扯着嗓子喊得最欢的两个人身上，一个络腮胡子，一个瘦猴儿模样。
她冷笑，又是他们。
谭白薇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要么按照你之前说的献出心头血，”瘦猴儿大声嚷嚷，嗓音尖利，“要么，就老老实实把玉灵珠还回来！”
“对，还回来！”
“不愧是合欢宗的，婊子一个！”络腮胡子骂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古人说的一点儿都不错！”
闹哄哄的声音苍蝇似的嗡嗡嚷着，惹得她心烦。苏念双揉揉眉心，索性关上窗子。
残阳透过窗子，在纸上留下一抹橘黄的影子。她提笔蘸墨，在桌案前站了许久，墨珠滴落，在纸张上晕开。
一种挥之不去的烦躁萦绕在她心头。她忍不住走到窗子前推开一条缝，声嘶力竭的谩骂声飘进来。
“狐狸精，贱到骨子里去了！”
“知道你干这行，你爹娘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她攥紧拳头，喉咙里痒痒的，一口气堵在那儿不上不下。明知是谭白薇的激将法，她却半点也不想忍了。
“我……”
“放你爹的狗屁！”忽有一女修从驿站大门里冲出来，把身上的佩剑往茶肆桌子上一拍，“嘴巴放干净点儿！你算什么东西，前几天靠着人家才保了一条狗命，现在有脸搁这儿逼逼叨叨！催催催，才过了一天催什么催？赶着投胎去啊！”
连骂一长串不带喘，更别提压在桌案上的佩剑寒光闪闪。
围观之人吓得一哆嗦，作鸟兽散。络腮胡子和瘦猴儿见众人散了，也赶忙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