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韶面色煞白,额头不住冒出冷汗,丹田灵力近乎枯竭。塑幻戒上白光越闪越快,玉韶周身灵力也朝它汇聚。终于,利剑破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明槐刺去!
“嗡”地一声,刀刃相抵。明槐手中出现一把长枪,堪堪挡住了这一击。利剑下压,他嘴角处流出黑红的血,周围魔气暴涨,千万只漆黑的手从四面八方生长出来,拼命缠绕、撕扯悬在半空中的利剑!剑刃侵蚀,白光黯淡,如冰块融化滴落,白色雾气“呲啦”一声在黑暗里蒸发。千万缕魔气猛地朝玉韶攻去,铺天盖地。瘦削的人形终于淹没在黑色的海潮之中。
“别挣扎了,”明槐立在原地,慢慢笑道,“你不过一个还没筑基的修士,而我如今的修为按照你们修真界的说法,估计已经到了元婴?即便你有‘塑幻戒’也不可能打得过我。”
塑幻戒是温鹤明从赤霞峰主处借来的高阶法器,方才凝整个幻境之力给出的相当于元婴初期修士的一击。明槐的修为一定在元婴之上。
“放弃吧,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塑幻戒只能使用一次。的确,她现在似乎只能放弃。
但玉韶手中长刀仍不知疲倦挥舞着,千万缕魔气涌过来,被斩断,又汇聚袭来……抽刀断水水更流,水斩不断,眼前的黑色海潮亦是如此。
“如果你现在不想死,我也可以与你签‘魂魄舍得契’,”黑暗里,一本闪着暗光的簿子哗哗翻动,最新的一页浮现出一份新的契书,“把你的灵魂卖给我,生生世世供我驱使,这一世我不仅留你性命,世间荣华我也一并赠与你,如何?”
魔气里包裹着一团寂静。若非四周魔气仍不断朝对面汇聚,他几乎以为里面包裹着的活物已经死了。
明槐不由得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没有欲望,意味着无法掌控,意味着他要向十年前那样败北。但这些人是真的没有欲望吗?不,他相信只要是人都会有。没有,要么是他没有猜到,要么是一种既要又要的虚伪。
“我知道你的仇人是谁,”他再次开口,蛊惑道,“只要你签了,我就答应帮你报仇,怎么样?”
似乎是猜到了什么,他笑道:“你不用想着拖延时间,等你师兄会来救你,我的结界周围有人布置了些东西,他们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今天,你要么签了这契书活下去,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对面,仍无人应声。
明槐语重心长劝她,语气像是在劝一个误入歧途的友人:“玉韶,难道你忘了,你拜入玄门为的到底是什么了吗?
“你要报仇,为你妹妹报仇。
“如果你妹妹知道你现在这么犹犹豫豫,恐怕,九泉之下她也会寒心的吧。”
明槐的声音附着了魔气,穿破黑色海潮刺入玉韶心脏。她持刀的手猛地一顿,周围魔气抓住机会凝成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鲜血四溅,玉韶倒在了黑暗里。
第67章 将死(下)
“大师兄,”黎星阑持剑刺穿一只血蝙蝠,忍不住转头向温鹤明道,“我右边眉毛一直在跳,你说玉韶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啊?”
说话的瞬间,暗地里的血蝙蝠抓住机会朝他袭来。尖利的翅膀刮破他皮肤的刹那,温鹤明随手掐了个诀,替他挡住攻击,皱眉叮嘱道:“别分神。”
按照他们先前的计划,玉韶会佯装与他二人不合,独自前去百饮阁与明槐会面。借助法器“塑幻戒”在明槐所造梦境之中再造幻境。为了确保幻境不被明槐察觉,温鹤明又从赤霞峰主处借来了法器“窥心镜”——镜中人心中所想会全部传入法器持有者脑海内。为了不被发现,玉韶将它缩小,藏在了一对碧玉耳环中间。
而他们二人,则要在玉韶拖住明槐的这段时间内攻破结界,救出结界内可能还活着的凡人。
“先前可没听说过这里有魔物,这么多,真烦。”
这些魔物等级虽不高,却多如牛毛,很明显是要将他们拖在这里。
也就是说,有人猜到了他们的计划。
这个人,会是他和师尊先前怀疑的那个吗?
那玉师妹……
“铮——”,一把明晃晃的剑刃挡在他身后,地上血蝙蝠被劈成两半。黎星阑笑道:“大师兄,你也别分神。我们快些把这里解决了,就去支援玉韶。她那么聪明,肯定能拖到我们过去的。”
……
黑暗里,腐臭和血腥味儿散开,昏昏沉沉间,她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影朝她走来。那人蹲下身,她还没看清他的脸,眼皮就重重合上。
恍惚间,她看见自己走在了熟悉的街道上。脚底是坑坑洼洼的灰石板,她身边人来人往,不繁华,但很热闹。她看见白腾腾的热气从街角飘过来,带着面粉刚出炉的香甜。卖馒头的王大娘揭开蒸笼,递给她一个糖馒头,笑道:“小韶回来了?刚出炉的,快尝尝。”
“王大娘,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王大娘刚想问,旁边忽然走过来一个要买馒头的小姑娘,王大娘不由分说把馒头用油纸包了塞进玉韶手里,叮嘱她,“你好多天没回去了,你爹娘还有小韵都担心得很,快回去吧。”
热气扑在脸上,没有灼热的感觉,却是湿漉漉的,从皮肤上滑了下来。玉韶拿着馒头站在街角,半晌不语。再一抬眼,眼前已是模糊一片。
她想起来了。
这条街上的所有人都已经过世了。
街道上没有风,她可以触摸到所有东西,但感受不到任何重量。她慢慢走着,一面走,一面看。终于,她在一扇最熟悉的门前停下脚步。
金黄的茅草带着早晨未干的露水,许久,滴下一颗,在棕灰的木门上带出一道水痕。门上贴着一副对子,红艳艳的,格外喜庆。她忍不住伸手,手指还没触到干燥的纸张,“吱呀——”一声,门开了。
“姐,你终于回来了?”妹妹见了她,先是一惊,又忍不住笑道,“不愧是玄门修士!瞧瞧我姐这身儿衣裳,后面背的这把刀,多好看。”
“小韶回来了!”母亲在围裙上把手擦干,匆匆忙忙迎了上来,拉着玉韶左看右看,只道,“瘦了,也黑了。”
父亲挤在后头,衣摆上是还没抖干净的木屑,他张了张嘴忍不住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干巴巴憋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想吃什么,爹给你拿钱买去。”
“别站着了,快进来。”
“姐,你怎么……”
玉韶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子,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许久,一点压在喉咙里的呜咽慢慢落了下来。
门前三人对视一眼,只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妹妹也陪她蹲了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玉韶转过脸去看她,眼睛红肿着,面颊上挂着泪痕,妹妹伸出手指替她抹去,终于笑道:“姐,进来看看吧。”
院子一如记忆里的模样。东侧两间厢房,西侧两间,北面是迎客的正厅。门前有一只水缸,对面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有一架秋千。玉韶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手指握住一侧的绳索。
绳索足有四五根,结实到有些过分,有些难看,也很难推高。小时候的她对此很是不满,直到有一次听见父母闲谈。
“要不你把绳子拆下来几根吧,”母亲谈在摇椅上摇着扇子,“小韶和小韵都不愿意玩儿。”
“不玩儿就不玩儿吧,我可不想我女儿像街头孙家的小孩儿一样摔下来折了胳膊。”父亲搬来一张小马扎坐下,把头伸过去要沾一沾扇子
背面带过来的凉风。
母亲一扇子拍开他:“死脑筋,谁让你全拆了?我说的是让你稍微拆下来那么一两根。秋千那么死,谁推的动?”
“我不,”父亲犯倔,“要拆,我也得等她们都长大了再拆。”
“喵喵——”,一股温热的、毛茸茸的触感忽然把她拉出了回忆,一只小白猫绕着她的脚脖子蹭来蹭去,嘴里叼着一只小鱼玩偶,似乎有些眼熟。
“这个是……”
“姐,你看不出来?这是你师姐给我们家猫猫做的呀,”妹妹一把抱起猫,挨着玉韶坐了下来,“前些日子你师姐下山路过我们家,我们就邀请她过来住了几日,走之前她给猫猫留下来了这个。”
妹妹猫口夺鱼,把玩偶递给玉韶。针法缜密,栩栩如生。
“是……丁含香师姐?”
“对呀,”妹妹笑道,“丁师姐说还要回落雪城去,三日前就走了。要是早知道姐你会回来,我说什么也要把她留下,让你俩见个面。
“对了,姐,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我……”
满院子的声音都在日光里静谧,明亮的,温暖的,像是一个用琉璃筑起来的梦。有一瞬间,她只想蜷缩在这个梦里,再也不出去了。
无边的黑暗里,她浸在血泊里的身体变得冰凉,心脏逐渐停止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