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啊！有怪物！”
不知是谁大吼一声，人群如梦初醒，拼命往四面八方奔逃而去。哭声、叫喊声、推搡声此起彼伏。一片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地面上的血渗入砖缝，紧追他们的脚步。
一片染血的红叶乘着风落在窗台上。
明槐捡起那片叶子，慢慢笑道：“玉姑娘不觉得我造出来的梦境太过残忍？”
“梦境而已，当不得真。”
“看来玉姑娘是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
“寻常人在这‘琉璃梦’里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空气静默一瞬，风呼啸而过，哨声有如呜咽。窗外飘来痛哭哀嚎仿佛重重噩梦。
玉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笑：“蝼蚁而已，是生是死与我何干？明公子只要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就好。”
“玉姑娘当真是生性果断之人。”明槐也笑。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一划，霎时间，天空中电闪雷鸣，漆黑的风卷着沙石扫过地面，砖缝里的血丝从地面钻出，相互缠绕、拧在一起。瞬间，一棵猩红的诡异巨树拔地而起。
人群奔逃回望，目露惊恐，神色骇然。红色巨树之下，他们成了在沙土间的虫蚁。
疾风吹过，树叶摇晃。半空中，血红的叶子化作一根根尖利的红刺，从背后穿透人们的心脏，一点点搅碎。
一晃眼，哭喊哀嚎沉入地底，尸体七零八落堆在地上，浓重的血腥味儿涌进屋内，玉韶胃里涌出一股抑制不住的恶心。
“玉姑娘，现在觉得如何？”
他仍旧笑着，声音温和，仿佛刚才种种不过是一场与他没有半点关系的皮影戏。
玉韶忽然不想再同他周旋下去了。她道：“不如何。迟则生变，明公子要我做的事现在可以做了吧？”
明槐含笑点头。玉韶起身理了理衣摆，掐了个诀，灵力一闪，瞬间就到了那棵扭动的红树上。谁也没有注意到，包厢内的地面上掉了一只碧玉环，环内镂空之处闪过一点细碎的光。
冷风呼啸，阴云密布，空中电闪雷鸣。猩红巨树之上，玉韶持刀而立，衣袂翻飞，面色冷然，恍若仙人。巨树感受到了敌意，扭动着枝桠朝她攻来！玉韶拔刀而起，用力一劈！
瞬间，巨树摇晃，“咵嚓”一声，树干从中间裂开！猩红的汁液四处飞溅，在地面化作一片水汽。半空中的叶子倏然折回，化作根根利箭朝玉韶射去！
“铮”地一声，玉韶提刀格挡，根根箭矢落地。
远处，有孩童见了，忙拉住身侧大人的胳膊，惊喜道：“娘，是花神，花神活了！”
“花神，救救我们吧！”
……
“师姐，”青魁峰内，孙珍回禀，“平安客栈那边来消息说，今天早上玉韶和温鹤明大吵一架之后就没再回去。青沙镇的那个魔族传消息过来，说一切如同师姐所料。”
姜霜月却坐在丹炉前，眉头紧锁，半晌不语。
孙珍忍不住道：“师姐，你是不是想多了？那玉韶虽然狡猾，但复仇心切，还在门派的时候就时常冒进，这一次为了报仇答应那魔修的条件也不是不可能。”
姜霜月摩挲着手中的白玉瓶，摇头：“不对，还是不对。”
“到底哪里不对？”
“一切都过分正常了，”孙珍还要再劝，姜霜月就又问，“温鹤明和黎星阑他们二人呢？”
“栎平说温鹤明自从早上和玉韶吵过一架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而黎星阑……好像是后来追着玉韶出了门，二人闹了些不愉快，就各自散开了，现在应该还在酒肆里喝酒。”
“好像？应该？”
“栎平说半个时辰之前他看见黎星阑进了一间酒肆，就没再出来过。”
“没再出来过？”姜霜月冷笑，“声东击西，围魏救赵，你们都中计了。”
孙珍大惊：“怎么会？那师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赶紧让人去结界周围布置几只血蝙蝠和毒烟水兽。”
“可温鹤明修为不低，这两种魔兽应该杀不了他。”
“谁说我要杀他了？”姜霜月笑道，“事情已成定局，我不过是要把我们摘出来而已。”
孙珍忧心道：“可是一旦事情败露，那魔修一定会供出我们。还有师姐给他们的那颗丹药，万一玉韶没吃……”
“丹药是师尊炼的，与我有什么关系？”姜霜月又笑，“至于那魔修，只要让他说不出话，不就没事儿了？”
“师姐的意思是……”
“先前大师兄不小心丢了一枚悦音铃，又不小心被我捡了去，我把它送给了那魔修。现在，你可以隔空催动它。”
孙珍会意，笑道：“如此一来，那魔修定会发现玉韶不对劲。到时候鹬蚌相争，咱们渔翁得利。”
若是明槐胜了，他便能赶回去去了结温鹤明二人，她们则一切照着事先安排好的办。
若是玉韶赢了，那她就在暗地里补刀，在明槐开口之前灭口。如此一来，大师兄的悦音铃也好，冠了师尊名字的‘红鹤丹’也罢，都能让她们把这件事撇的干干净净。
姜霜月笑着点点头：“正是如此，去办吧。”
……
幻境之中，猩红巨树轰然倒塌！深红的汁液从树根渗出，在地面渐渐凝固成块。躲藏在屋舍街巷内的百姓小心翼翼探头，屏住呼吸，半晌无言。
树上，玉韶翩然而下，笑道：“大家都出来吧，已经没事了。”
话音一落，镇上居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猛地爆发出一阵欢呼。也有不久之前丧失了亲人的，凄然而坐，痛哭流涕。欢笑与哀恸在此刻共存，望着满地残花鲜血，众人无言，唯有摇头叹息。
“不知女侠是……”
镇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举着拐杖上前。
“我乃玄门修士，名为玉韶。”
第66章 将死（上）
“玄门修士？”
“真的是玄门！”后面百姓交头接耳，“‘花神’娘娘就是玄门的，肯定是花神娘娘派来救我们的！”
“她肯定是花神娘娘的转世！”
冷风卷着底下的说话声飘上包厢，明槐坐在窗边，面前凭空浮现出一本簿子。
纸页哗哗翻动，每张契书的边角处都隐隐约约浮现出一条红线。千百条红线在半空中汇聚、纠缠，最终拧成一条猩红的线汇入最末一页。
明槐手一抬，一只狼毫笔出现在他手中，他挥笔在纸上写下一张新的契书，吹干墨迹向窗外望去。
玉韶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明公子，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是可以了，”明槐把契书递给她，笑道，“只要把它签了，你我二人的约定就算完成。”
通常来说，明槐的“魂魄舍得契”需要本人签署。但有一种情况例外——在必死之时为人所救之后，魂魄的代理权会在一段时间内让渡给那人。
明槐手上的这份契书钻的就是这个漏子。
玉韶闻言，从他手中接过纸笔，草草扫了契书一眼，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还望明公子信守承诺。”
明槐仔细看了，笑着点头：“这是自然。”
他还要在说什么，腰间挂着的玉佩忽然轻轻摇晃了起来。玉佩最下端坠着的并非流苏，而是两枚极小的金铃铛。表面花纹复杂，此刻摇晃起来也没有发出声响，似乎不只是简单的装饰物。
明槐伸手握住了金铃铛，眼皮慢慢撩起，面上依旧挂着笑，只是黑色魔气铺天盖地从他的衣袖、领口、下摆漫出来。他面颊上的皮肤寸寸皲裂，仿佛碰碎了的瓷器“哗”地一下子碎了一地。
“玉姑娘果然不是诚心与我做这笔买卖，”他笑，“既然如此，那你也不用活了。”
话音未落，千百只漆黑的手幻化出尖利的指甲，猛地朝着玉韶的咽喉处袭去！
玉韶方才见了那莫名摇晃的铃铛，心中蓦地闪过不祥预感，手中悄悄捏住了一张防御符。此刻，更是调动全身灵力迅速催动！“嗡”地一声，漆黑的魔气与淡蓝的灵力相撞！只一眨眼，灵力屏障迅速崩塌，魔气如奔涌的海水朝玉韶扑来！
玉韶祭出长刀，将灵力尽都灌注在刀刃上，飞身而起，对准面前的魔气用尽全力一斩！魔气瞬间劈成两半，但下一秒又迅速合拢，再次朝玉韶攻去！
就在魔气即将碰到玉韶的一刹那，她身后幻境瞬间崩塌，千万枚闪着微光的碎片在空中凝成一柄白色利剑，她手上的白玉扳指在黑暗里闪着幽微的白光。
明槐显然也注意到了那枚玉扳指
，不由冷笑：“我说你一个还没筑基的修士哪里来的力气挡住我这一击？没想到温鹤明连‘塑幻戒’都给了你。”
他手心出赫然涌出两股黑色魔气，争先恐后汇入玉韶面前的魔气浪潮之中。玉韶双手持刀，拼力抵挡，却也只堪堪护住心脉丹田不被魔气侵蚀。她的手臂、小腿、脚踝处皮肤寸寸腐烂，黑红的血渗出来，血腥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