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天佑冷哼一声,不言语。
小弟子垂手侍立,眼睛只敢盯着脚尖。
最上首的青魁峰主将一切尽收眼底:“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同门之间莫要生了嫌隙。”
“弟子知错。”二人齐声道。
“本尊近日要闭关修炼。若有什么要紧事就交给天佑决断,若是天佑拿不定主意,就去问问霜月,”青魁峰主挥挥手,“本尊乏了,退下吧。”
灯光渐渐退去,月色铺满长廊。
姜霜月和孙珍一前一后慢慢走着。
“师姐,我不明白,”孙珍忍不住道,“大师兄那个草包明明整日里要你帮他收拾烂摊子,师尊为何还如此器重他?”
“我不知道,”姜霜月道,“但是,我知道,师尊偏爱他。”
孙珍不明所以。
“我也知道,我要的是提升修为,在这修真界彻底失衡之前飞升,”姜霜月回过头慢慢笑道,“至于别的,只要不妨碍我,都无所谓。”
“怎么能无所谓?”孙珍气道,“那明明是师姐你该得到的……”
“师妹,有得必有舍,有舍必有得。”
孙珍不再言语。
“你明日若是无事,便去万事堂走一趟。赤霞峰主快回来了,她快盯上我们了。”
月色隐去,旭日初升。
一轮红日之下,一道身影持长刀而立。身形变幻,剑光闪烁。枝头花瓣飘零,卷入银光,碾作红粉。
玉韶手握剑柄,胳膊微微颤抖,却仍旧一下又一下地挥着。
日光穿透云层,她的眼球变成了琥珀,似乎凝住了许多东西。仔细看去,又什么都没有。
“玉韶,”安穗从屋子里走出来,“沈师姐已经说了,杀死丁含香的是魔族,跟你半点儿关系都没有。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玉韶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很慢地眨了下眼,又举起长刀。
劈、斩、砍、挡,一样的动作,不同的是,每一遍都更加用力。
安穗气得叹了口
气,换了个话题:“师尊刚刚传讯给我,说他们这几天就回来了。
“我的意思是,丁含香的事情,师尊自然会查清楚,等找到了凶手,我们也都会为她报仇。”
玉韶仍旧不语。
安穗忍无可忍,拔剑而出。
“你要练是吧?我陪你!”
剑影灵巧如蛇,从各种刁钻之处刺向玉韶。玉韶的节奏乱了,时不时被击倒在地,却又一次次爬起。
“再来。”
……
“哎,她们俩还在练啊。”
“这都六七天了,”路过的弟子忍不住啧啧叹道,“要是我有这等毅力就好了……”
“你怎么没有?”同伴笑道,“你通宵看话本的毅力我敢说这整个赤霞峰都没人比得过。”
“就知道嘲笑我,叫你嘲笑我……”
两个弟子追打着跑开。
赤霞峰主站在原地,望着红日里的两道身影,摇头叹息。
“师尊,可要弟子把玉师妹叫过来?”
“不,让她们练吧。练刀、练剑都是好事。练着练着就忍下了,习惯了。”
树梢花瓣如雪飘落。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只有温鹤明站在原地。
玉韶收了刀,一回头便望见他。
“二位师妹练完了,”他笑着上前,又转向玉韶,“师尊唤玉师妹去霞光殿一趟。”
第42章 平安客栈
“师尊。”
玉韶立在殿前。她额头上汗渍未干,头微微低着,身上的锐气失了大半。
“本尊今日唤你过来是有一桩差事要你跟着你大师兄去办,”一面说一面将一枚玉牌递给玉韶,“万事堂刚刚送到赤霞峰的,说是青沙镇近来有不少凡人无故失踪。后来被找到的,身上都有被魔气感染甚至溃烂的痕迹。万事堂要你们找到这些人的下落。”
玉韶嘴唇翕动,似乎是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把那枚玉牌攥在手里:“弟子晓得,定不负师尊所托。”
只是说完仍旧站在那里,仿佛还有什么别的事。
“还有这个,你拿去好好练。”赤霞峰主从袖中抽出一本功法,放在桌案上。
页边微微卷起,纸也泛黄,莲青色的封皮上写了“飞燕刀”三个大字,龙飞凤舞,笔力遒劲。赤霞峰主道:“你既然要练刀,报仇,总该有本好的刀法才是。”
玉韶抬起眼,桌案对面赤霞峰主一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她。目光如水,澄明清澈,包容万物。
“师尊都知道了,”她咚地一声跪在地上,“既如此,还望师尊责罚。”
她闭上眼。丁含香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玉韶又想起了那个午后自己送她的那枚“平安符”,恍惚间一切画面都在丁含香接过它的瞬间碎成了千万片。
如果当初不是她复仇心切、自作聪明,丁含香会不会还活着?
她想起了自己重伤苏醒的那个午后,她也是这样跪在霞光殿里。师尊站在她跟前,语重心长,谆谆劝诫:“你问问你自己,你这几日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以命相搏?你做这些事情,是为了达到你想要达成的那个目的,还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那天,她以为自己想清楚了。但是,没有。她只是自作聪明地用别人的命当了诱饵。
害死丁含香的凶手里,也有她一个。
她睁开眼,眼眶已经红了。雪亮的日光在面前流淌,风吹进来,桌案上书页翻飞。
半晌,赤霞峰主叹息道:“你会一直记得她,不论何时何地。她也会出现在你的梦中,一遍又一遍。”
“师尊……”
“把刀法拿起来,”赤霞峰主背过身去,“去练刀。青沙镇之行……你应该能找到你想要的线索。”
玉韶抱着刀法出了霞光殿。不想,迎面却撞上了温鹤明。书掉在地上,风哗啦啦翻开。
玉韶蹲下身要捡,温鹤明却比她更快一步,将书捡起递给她,笑道:“玉师妹在想什么?也不看路。”
“没什么。”玉韶摇摇头。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的一角,似乎遥不可及。师尊说,青沙镇会有她想要的线索。可是,师尊是怎么知道的?
……
几日后,玉韶与温鹤明乔装打扮一番,扮作寻常外来商户来到镇子上。
一路望去,遍地鲜花,姹紫嫣红,其中尤以海棠为甚。街边不论男女老少,发髻里都簪了新折下来的海棠。就连摆摊的小贩都特地寻了个陶土瓶子,斜插了几根海棠花枝。
温鹤明刚要开口询问,不想,一侧却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阿——嚏——”。
二人转头望去,黎星阑掏出一方帕子擤了擤鼻子,尴尬笑笑:“不好意思,花粉过敏。”
黎星阑是出发前一天死乞白赖非要跟过来的,算个意外的搭头。
“现在我们要去哪儿?”他又掏出一条帕子系在脸上,“找客栈落脚?找客栈的话,能不能找个花少点儿的?”
“哎哟,客官,我家客栈花少,”小摊边上,一个正在买花的灰衣少年一听,花也不要了,赶忙凑过来,“而且斜对角就是一间药铺子,日后要是您过敏的厉害去抓药也方便。”
这话虽听着不好听,却也是事实。黎星阑撇撇嘴,没有反驳,只问道:“你家客栈在什么地方?我们出来做生意,住太偏了可不方便。”
“哎呀,出来做生意啊,那您三位住我们客栈可是太合适了,”一面说,那灰衣少年就一面引他们到了客栈门口,指着大街小巷对他们一通比划,“您看看,除了斜对角的药铺医馆,您沿着这条街往前直走就能找到我们镇上最热闹的两排商铺。穿过这条巷子往北,拐个弯儿就是仓库,最近好几间都在出租。”
玉韶抬眼望去,只见这客栈上方方正正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大字。虽处闹市,不知为何这客栈里却很冷清,偶尔才见到有一两个客人从楼梯上下来。
注意到玉韶的视线,少年笑道:“这大下午的,楼上的客官都在午睡呢,”说着,又将三人迎了进去,远远地就喊道,“爹,客人来了!”
原来,这少年是客栈东家的儿子,唤作栎平,这段时日都在自家客栈当小二招揽客人。
东家收了算盘珠子,上前笑道:“三位打尖儿还是住店?”
“他们是外头来的商人,”三人还没说话,栎平就忙道,“住店的。”
“我们要三间房,”温鹤明笑道,“最好是二楼的房间,要采光好些、能看到街景的。”
“哎,好嘞。”
温鹤明付了银钱,栎平将三人领上楼去。玉韶不经意问了句:“我瞧着你们这客栈位置、装饰也算不错,想必平日里客人应当不少,怎的没见请个掌柜和小二?忙起来也好帮衬帮衬。”
栎平却支支吾吾,语焉不详:“是要请的,只是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三位客官可吃过饭了?我去给你们端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