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转念一想,这二人既然相识,纠纷也不过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那这烂摊子不如就顺水推舟丢给玉韶。
“玉师妹,”她笑道,“既然你与黎师弟熟识,这赤霞峰不如就由你带他逛逛?师姐我突然想起来师尊交代的事还没办完,我先去忙了啊。”
“诶,师姐……”
不等玉韶答应,安师姐就一溜烟跑出门去,将这“门派之宝”硬是塞进玉韶手里。
玉韶只得转过身应付黎星阑。
见她的视线落了过来,黎星阑忙端起手边茶盏喝了口茶:“你、你看什么看?”
眼前之人,衣着锦绣,端着杯子的手亦是白皙嫩滑,看着就是副不识人心险恶的娇少爷模样。
这样的人,最好哄骗了。
玉韶轻轻一笑,一个计划在她脑海里成形。
“我只是在想,这赤霞峰有哪些好玩的地方,”玉韶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我们这里有千雪湖的日出、翠岚山的落日、千剑阁的祈愿池和碧叶河的河灯。无论哪一处,都是极美的景致。”
无论哪一处,也都是人迹罕至之地,最适合出手伤人而不落把柄。
玉韶眼眸弯弯,单手托腮,朝黎星阑笑道:“不知黎公子想先去哪处?”
见她如此,黎星阑心中无端生出几分怀疑。
“你……有这么好心?不会憋了什么坏水吧?”
“黎公子说笑了,”玉韶拎起一旁的茶壶,殷勤替黎星阑添茶,“考场之上并非玉韶见死不救,只是当时场上考生皆为竞争对手,加之玉韶势单力薄,实在是有心无力。
“出了考场之后,玉韶心中也是愧疚许久。方才见了黎公子好端端站在这里,玉韶心中这才稍稍安定几分。只是思及往事,仍有些难安,这才想着借此次机会好好向黎公子赔罪。”
她言辞恳切,目光楚楚,又双手捧茶递到他跟前。
见她如此,黎星阑不由得信了几分,别扭道:“那,本少爷就给你一次机会吧。”
“多谢黎公子!”玉韶似是欣喜万分,奉承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黎公子可真是心胸阔达、宽宏大量,又生得玉树临风、貌若潘安,真真是个千年难得一见的贵公子!”
黎星阑红了耳根:“就……还好吧,百年难见而已啦。”
背地里,玉韶翻了个白眼。
啊呸。
风卷着落花飘过,夜色由浓变淡。
天边浮现出一丝曙光,破开灰蓝的云层射入水面。似是掷入一粒金色石子,引得片片水花飞溅。霎时间,金光落了满湖。
偏巧此时云层散去,
晴光漫天。透明的日光平铺开来,金色淡去,满目间尽是银白之色。加之岸边垂柳依依,柳絮飘飞,更是像极了飞雪漫天之景。
“此情此景,便是‘千雪’二字由来。”玉韶介绍道。
她撩起衣摆,席地而坐,又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桃花酒递给黎星阑。
“这桃花酿可是我好容易才从李大娘那儿要过来的。”
她拔开酒塞,一股香甜馥郁之气顿时扑面而来,她又往黎星阑跟前递了递。
“尝尝?”
昨日二人商定先看千雪湖日出。
为此,玉韶可是做足了“准备”。
黎星阑接过,却是先望了玉韶一眼。
只见她笑眼弯弯,目光落在他手上。早晨的霞光落在她眼眸之中,仿佛一滴金色的水珠挂在下眼睫,将落未落。
他忙移开眼,紧盯着手中的白瓷瓶,许久,终于深吸一口气,壮士断腕似的朝嘴里灌了一口。
“……咳咳咳!”
刚一咽下去,他就咳得撕心裂肺,似乎是要把心脏都给咳出来。
“这是什么……咳咳咳,又苦又辣……”
玉韶没料到这大少爷竟是个没喝过酒的,忙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儿:“好些没?这酒要慢些喝。”
半晌,黎星阑抬起头,面色通红,一双长长的眼睫半垂着,眸子里蒙着一层水雾。
他歪着脑袋,盯了她半晌,忽然傻笑起来:“……你是谁?”
第18章 同赏日出景
我是谁?
我是你大爷。
玉韶心中一梗,面上却仍旧笑道:“黎公子,你喝醉了?”
“醉?”黎星阑嘴硬,“我酒量好着呢,怎么可能醉?你看,我还能在湖里游上两圈儿!”
说着,他猛地起身,踉跄了两步,作势要往湖里跳去。
玉韶赶忙拽住他:“使不得,使不得!”
“怎么就使不得了?”他扒拉掉玉韶的手,“我水性好着呢!”
跟醉鬼讲不清楚道理。
不过见他这副胡搅蛮缠城的醉态,玉韶计上心来。
她的视线落在湖边斜坡的一块巨石上。那石块约莫有半人高,最重要的是棱角锋利。若是不小心滚下去撞到了,定能在人身上拉出几道血印子。若是运气再差些,兴许还能骨折。
简直是天助她也。
“黎公子,如今虽是盛夏,但早上湖水寒凉,”她好声劝道,“不如玉韶陪您去那边的坡上看看风景?我记得那边有一片芦苇,金绿色的,在这早上的日光里煞是好看。”
黎星阑咕哝两句,似乎是想拒绝。但玉韶不由分说地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过去。
微凉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些湖水的气味。柳絮点点,撒了漫天,也在这晨风里沉沉浮浮。
忽而有几点落到了那芦苇的穗子上,便糖球似的粘住了,再不肯落下。
黎星阑的视线也跟那柳絮似的,粘在了芦苇上。
“……金狐草,”他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怎么这里也有?”
玉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得满地芦苇随风摇曳。猫薄荷似的,勾的他摇摇晃晃往前走去。
他的背影在她面前渐渐远去,她的视线落在他背后湖青色的锦缎上。
日光直射湖面,风吹过,涟漪阵阵。水波涌起的弧度上,日光借势一跃。霎时间,雪亮的光平铺开来,目之所及之处,唯有一片雪白。
迷迷瞪瞪间,黎星阑有些分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处何方。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一双细长、带着薄茧的手就要触碰到自己的背脊骨。
“金狐草……后山……”
他的话支离破碎,但玉韶还是听清楚了。
他说的是:“他们今日就放我来后山找金狐草了?”
她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他背后衣料的一瞬间停住。
他这话的意思是,他去后山有正经门路?
“不过也是……”他咕哝道,“我花了好些钱呢。”
玉韶的心思百转千回。
她原本打算把黎星阑推下山坡,让他撞在那块巨石上受点儿伤。然后借着愧疚之名前往百药谷照顾他。
百药谷临近后山,后山种着许多药草。玉韶打听过了,采药的弟子人手不够,时常要雇别的门派的弟子过去帮忙。届时,她便可以借着帮忙之名进入后山,仔细探查。
但是这法子有个缺点。
帮忙采药有范围限制,百药谷不允许非药修弟子随意乱走。而且,经过藏书阁一事之后,玄门守备大大增强。若是被戒律堂的人捉到,很难不会将她和之前的事联系起来。
她收回手。
他却仍踉踉跄跄往前走,眼看着就要被脚下碎石绊倒。
玉韶一把扯住他衣裳后领,笑道:“黎公子,小心脚下。”
他茫然转过头来,眼眸雾蒙蒙的。
“有碎石,”她指了指他脚下,又笑,“万一摔下去、撞到了前面的石头,可是要受伤的。”
不是她心慈手软,只是眼前这个傻瓜少爷的让她又想出了一个完美的新点子。
而且……
回想起方才他接过酒瓶之时她看到的,玉韶几乎可以确定,他就是那个和她在藏书阁交手的蒙面贼人。
他右手的食指上,有一颗红痣。
日头渐渐升到半空中,树叶的缝隙里落下细碎的光。
玉韶好容易才将黎星阑拖了回去,又从膳房讨了醒酒汤让他喝下,折腾到午时,他才堪堪清醒过来。
“玉韶?”
他环顾四周,周围陈设异常眼熟,砖红的窗台上还落了只贼头贼脑的麻雀。
“我们不是去千雪湖看日出了吗?我怎么还在我屋子里?”
很好。
看起来他把方才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
玉韶道:“是去了,不过黎公子你后来喝了桃花酿,喝醉了,一觉睡到了这个时候。”
“桃花酿……”他抓抓脑袋,“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不过黎公子你也是,怎么不告诉我你不擅饮酒?若是早些知道了,我就把这桃花酿换成杏子露了。免得你喝得醉醺醺的,还非要去湖里游泳。”
玉韶故作抱怨。说着,她拉起一截衣袖,白皙的胳膊上绑着一条白色纱布,纱布里隐隐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