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一直没有机会说。
车帘被风吹起,漏进一缕光,照见她眼角微红。
曲凌怔住,她从未见过赵元容这般模样。
“你去江州的那些年,我和娘在太后的眼皮底下,过得艰难。”
赵元容扯出个笑,“每次想派人去江州,都走不出京城,我在宫里陪着公主读书,实际上就是人质。”
她轻轻抓住曲凌的手,“那年听说你高热不退,我偷跑出宫被抓回来,太后罚我在慈宁宫前跪了两个时辰。”
“阿凌,娘说让我待你如亲妹妹,所以你不要和我说谢谢,”赵元容哽咽,“你能来找我帮忙,我很高兴。”
她们一起相伴了十年,而错过的时间,不过六年。
曲凌别过头,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
“好了,你别哭啊,”赵元容手忙脚乱的去给她擦眼泪,“那老妖婆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咱们了,等我娘杀了太子,整个皇朝,就是我娘的了,将来是我的,阿凌,这片土地上,再也没人能欺你。”
她知道曲凌恨定襄侯府,“你若是累了,就躲到公主府来,慢慢的等着,等到我娘成为皇帝的那天,一定把侯府连根拔起。”
“元容姐姐,你别待在宫里了,出宫吧,”曲凌想起上一世宋氏说的话,“太子他会伤害你的。”
提及太子,赵元容微微挑眉,“伤害我?杀了我么?”
“不,”曲凌把话挑明了说,“他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对你的深情,袒护,难道不是在给你树敌么?”
“宋玉桢是钦定的太子妃,他不闻不问,分明是想借宋家的手对付你,还有康乐公主,她对你出言不逊,也定是宋玉桢挑拨。”
曲凌害怕。
害怕赵元容看不透,陷入太子的圈套。
长公主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到时候未战先输三分。
“你看,你都轻易能看明白的道理,我又岂会不懂?”赵元容丝毫不见在人前的张扬,而是沉静如水的摸了摸曲凌的脸颊。
“我不会去揣测他对我的情是真还是假,这根本不重要,我要做的,就是杀了他,帮我娘得到皇位。”
赵元容眼底只有惋惜。
赵玄翊看似对她偏爱,实则防她极深。
她只是不懂,争权的手段那么多,难道东宫幕僚出的主意,就是让当今太子诱骗她,待她落入情网,再借她的手杀了自己的娘?
未免太可笑了些。
宋太后活着的那会,把她关在宫里,以此来威胁娘不得轻举妄动。
赵元容很多次想跳进太液池里淹死自己。
她死了,就没有人用她去威胁娘啊。
她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并且是拉着赵玄翊一起跳了进去,必须拉个垫背的,也不枉费娘为她受的苦。
可惜,被皇帝舅舅救了上来。
皇帝舅舅把伺候的下人狠狠罚了,并对宋太后说,是赵玄翊自己顽皮掉进太液池,赵元容救了他。
后来,舅舅和她说,“傻元容,没用的,少了你,姐姐还是没办法走出公主府。”
“那娘什么时候能出公主府?”
“等太后去世。”
那以后,赵元容每天临睡前都会认真的祈祷。
老妖婆,快死吧。
从太液池捡来一条命,她决定不再逆来顺受。
宫女太监们苛刻她,她就闹,提着鞭子打人。
康乐公主养在宋太后跟前,对她厌恶得很。
联手宋家姐妹欺负她是家常便饭。
没关系,打她就是了。
打了人被宋太后罚,罚了之后见到康乐公主上去就去揪着头发继续打。
又被罚,罚完继续打。
她受罚的时候,康乐公主身上也没一块好肉。
如此反复三次,康乐公主见到她都恨不得躲着走。
为了保护自己,她学会了讨好亲近赵玄翊,只有赵玄翊才能牵动宋太后的心。
她往东宫跑的次数很多,就躲在赵玄翊的身边,慢慢的活,直到把宋太后熬死。
现在的康乐公主,在她面前,就像一只老鼠。
这就是权势。
“阿凌,我不会上他的当,”赵元容说,“如果要死,我会拉着他一起。”
直到这一刻,曲凌才明白,她与赵元容竟然是那样的相似。
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不值得,”曲凌心口微沉,“不值得的,元容姐姐,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
“离开他,回到公主府,再也不要和太子见面,肃国公府完了,他不一定能赢得过姨母。”
赵元容眸光闪了闪,却只说了一句,“别担心。”
“倘若有一天你发现太子对你是真心的,你还能下得去手杀他么?”曲凌又想起赵元容的那个孩子。
到底是太子逼她。
还是她自愿的。
“为什么会下不去手?”赵元容很奇怪,“所谓的真情,从来都不是免死金牌。”
“可我梦到你怀了太子的孩子,”曲凌面色沉重,“太荒谬了,这也是我约你见面的原因之一,元容姐姐,你会被他害了的。”
赵元容先是一愣,随即又笑了,“如果有那一天,肯定是因为我娘要输了,到那个时候,我得先想法子活着。”
曲凌惊诧。
她错了。
她从来没有看懂过赵元容。
“郡王……”曲凌提了一个人。
“他是不是喜欢你?”
“裴景明?”赵元容立刻坐直了,冷笑,“喜欢我?”
她咬牙切齿,“这个混账玩意,他觊觎的,是我娘。”
曲凌:……
第56章 心有灵犀
曲凌沉浸在这个惊天的消息里,久久无法回神。
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长公主真的无所察觉?”曲凌问。
赵元容冷笑,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他若敢露出一丝端倪,我娘会立刻让他死得悄无声息。”
“你以为这些年,为何裴景明始终只敢在暗处窥视,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越界,便是万劫不复。”
长公主会动了把曲凌许配给裴景明的心思,因为裴景明藏得太好了。
曲凌蹙眉,“那你是如何发现的?”
赵元容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我去过裴家,那一年的端午节,去给裴景明送五毒香囊。”
本来那香囊是让下人去送的,可她非要揽了这活计。
裴景明不在屋子里,她便四处看了看,不料打开了一间密室。
“你知道么?那里面是我娘的画像,还有我娘穿过的衣裳,带过的首饰,只不过那些衣裳首饰都是仿制的。”
曲凌心头一震。
“我当时吓坏了,”赵元容神色晦暗,“我告诉他,趁早毁了这些东西,歇了心思,否则,死的是他自己。”
“我也不敢在我娘面前说,”赵元容无奈,“他是我娘得力的帮手,这几年格外的受倚重,以娘的脾气,绝对不会再留他在身边,到时候是自断臂膀。”
长公主不是留恋情爱之人。
身居高位,没得到她的允许喜欢她都是一种罪过。
曲凌想起裴景明在长公主跟前恭敬的唤“母亲”的样子。
怎么也无法想到他藏了这样的心思。
赵元容嗤笑,“赝品终究是赝品,他仿制再多的衣裳首饰,也不会是真的。”
马车停在国清寺的山下。
两人一起下来,沿着台阶往山上去。
中途,曲凌提起徐照月,“我怀疑我娘的死,另有隐情。”
赵元容不解,“她的确是死在公主府,那碗蛋羹里的毒和她所中之毒是一样的,太医来查验过。”
“她只中了一种毒么?”曲凌问。
赵元容沉默。
她不知道。
“我要回去问问娘,当年来救人的太医,是江疏的父亲,他已经死了,江疏子承父业,考入太医院,被我娘要到公主府做府医了。”
曲凌更加觉得可疑。
怎么那么巧合,就死了呢?
“他是怎么死的?”
赵元容摇头,“我是偶然知道的,具体怎么死的,得问江疏或者问我娘。”
好不容易爬到寺庙门口,两个人气喘吁吁。
“郡主,县主,你们也来上香么?”身后传来声音。
回头,是靖威候夫人。
她脸上笑盈盈的,身边立着身姿颀长的池渊。
赵元容眼神上下打量着池渊,开口,“和夫人真是有缘分,凑在一块了。”
又说,“少卿大人今日不用去大理寺么?”
池渊话不多,“破了珠宝商的案子,休沐几日。”
靖威候夫人见赵元容和池渊搭话,心里高兴。
虽然她觉得曲凌适合给池渊做媳妇,但是赵元容也合适。
若是赵元容看上池渊,那池渊也被推到长公主那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