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只要息事宁人。
江南不愿意考,多的是人考。
他直接求情,“按律法当斩首示众,但请公主看在年家初犯的份上,从轻处置。”
年宗本摇摇欲坠。
怎么突然间,年家被扣上了一个这么大的罪名。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罢考抗议又不是他组织起来的。
他不过是说了几句含糊其辞的话,是学子们自己揣测。
年家从来没有真正的对外说过一句反对朝廷遴选女官。
这都是桐江书院的学生们自发的。
“老朽从未说过不让朝廷遴选女官,更不曾有抗旨不遵。”
说出这话时,年宗本自己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改口,可能怎么改呢?
头硬直接说,对,我年家就抗旨了,如何呢?
风骨和全族性命,他知道怎么选。
曲凌很满意。
“这么说来,桐江书院并没有授意学子们罢考抗议,对吧?”
她逼年宗本表态。
她要让江南最大的书香门第,成为捅向那些罢考的学子身上最痛的刀。
“是,桐江书院从未有过这等授意。”年宗本根本不敢拿年家去赌。
曲凌噗嗤一笑,“那好,从今日起,罢考抗议者,一律驱逐出书院,年老先生,没问题吧?”
学子们纷纷看向年宗本。
“老朽并非书院山长,这条规定,只能等小儿回京,召集书院的先生,才能定夺。”
年宗本想敷衍过去。
曲凌却说,“从京城回江南路途遥远,这一路上,危险得很,秋闱在即,万一年兆丰回不来,岂不是耽误时间?”
年宗本浑身如冰封了一般。
这是在威胁他?
他怒瞪曲凌,恨不得将她撕碎。
曲凌早就习惯了自己招人恨。
“年老先生,你说,是行,还是不行?”
年宗本登时手脚发僵,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礼法只对讲理的人有用,对屠夫没用。
“就依公主的意思。”
曲凌这才大笑起来,“那就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本宫就不追究你不让自家孙女参与女官遴选之罪了。”
年宗本总算明白什么叫颠倒是非了。
她砸了年家的大门,逼着年家表态,到头来,还得年家说一句“谢主隆恩”。
真是无处说理去。
到了这会,学子们也歇了看热闹的心思,个个萎靡不振。
想仗义执言,旁边还跪着个马骁。
人很容易被煽动,可真的刀架到脖子上,又会审时度势。
曲凌听到自己要听的,才转而问年兆谦,“谁打的你女儿?”
年兆谦声音洪亮,“年家大公子,年骏。”
“刺史大人,私设刑法,如何处置?”
年宗本面色巨变。
庾亮知道人保不住了,“重伤,流放三千里,致死,斩首。”
“那你还等什么?”曲凌问。
年宗本绝望之中咆哮,“公主非要赶尽杀绝么?”
“他已得了教训,若细论,伤他的人又该如何处置?”
这一刻,他希望年思华去死。
是年思华给年家带来了灾祸。
是年思华让他如此难堪。
“既然如此,那流放免了,”曲凌云淡风轻,“鞭三十,就在这里打吧。”
刺史不敢再求情,命差役去拿人了。
曲凌始终不曾踏入年家一步。
却让年家在江南树立的形象轰然倒塌。
年骏被抓了过来,面色苍白,又惊又怕,“是祖父说要杀了她的,我是听祖父的。”
年宗本愤恨难平,心中刺痛难忍。
名满天下的年老先生,今日起,身败名裂。
年骏被压着跪在地上。
正对着围观的百姓。
行刑的是曲凌的侍卫。
三十鞭子,打碎了江南年家的骄傲,也打烂了学子们用前程筑起的墙。
没打完三十鞭子,年骏咽了气。
长街无比寂静。
公主真的会杀人。
“读书人的身子就是弱,几鞭子就扛不住了。”
曲凌满脸嫌弃,让年宗本彻底崩溃。
“你在江南,滥杀无辜,老朽就算赔上这条命,也要讨个公道!”
他竟然直接往曲凌的车驾上撞。
侍卫钳制住他。
年思华的声音很清脆,“父亲还真的让人大开眼界,年骏鞭打妹妹,是管教,公主按律责罚他,就是滥杀无辜。”
“他扛不住鞭子死了,怪公主,他妹妹扛不住鞭子死了,那是自找的。”
年思华对着他呸了一声,“什么书香门第,里头住的全是伪君子。”
“孽障,我年家没有你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年宗本怒骂。
“好,你要说到做到,一定要将我从年家除名!”年思华不屑。
曲凌揉了揉眉心,“放开他。”
侍卫松手。
“还撞么?不撞本宫要走了。”
年宗本面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随后喷出一大口血,软绵绵地倒下。
“父亲!”年兆昀冲过去搀扶。
年兆谦下意识地伸出手,很快又收回。
他不能心软。
这一次,他一定要离开年家,要为妻女挣出活命的地方。
年兆昀是万万不敢和曲凌硬来的。
一边让人给年骏敛尸,一边抬了年宗本进去。
他想吩咐下人关门,这才想起,年家早没门了。
“快请大夫,快去给大哥报信。”
他用忙碌掩饰自己的恐惧,一溜烟就跑了。
曲凌并不为难他。
一个个来。
曲凌没急着走,看向神魂游离的马骁。
“喂,回魂了。”她的手支着下巴。
马骁浑身发抖,艰难出声,“公主,我没有输......”
一句话还没说完整,就发不出声音了。
素商一剑封喉。
他用手捂住了脖子。
鲜血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曲凌说,“各位,你们可不要学他乱说话,否则,很容易丢命的。”
第235章 梁王
曲凌带着年思华扬长而去。
围观百姓中暗藏着打探消息的各家小厮也屁滚尿流的走了。
情况有变。
公主看起来十分不好惹。
选女官之事,势在必行。
年家的教训摆在那。
原本静观其变的人家,都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年家。
选吧选吧。
真选上了,为家里出一份力,也是好事。
濯溪院门前热闹起来。
“公主,来报名的,基本都是官宦人家的姑娘。”
曲凌扫过寥寥十几个名字,“就这些?”
和扬州的才子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年思华直言,“以我对扬州的了解,能有这些已属不易。”
曲凌问,“难在何处?”
年思华说,“其一,女子读书认字的少,即便富庶官宦人家,教女儿的也不过《女诫》《列女传》,能通《论语》的都算稀奇,更别说辅佐朝政的才学了。”
“其二呢?”
“成家立业四字,从来只对男子生效,女子成了家,相夫教子才是本分。”
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就眼下而言,哪怕陛下不限年龄,也没有妇人会走出深宅大院,抛夫弃子。”
“至于报名这些姑娘,要抗的不止娘家压力,更有未来夫家的非议。”
“这不是一日能改变的,”曲凌目光冷然,“得从根上破。”
“公主的意思是?”
“你想不想当桐江书院的山长?”曲凌问。
年思华有些激动,又很失落,“殿下说笑了,桐江书院允许子侄荫补,多年来都是年家的家主任山长。”
心情低沉,“年兆丰还活着呢。”
“那咱们就让他死。”曲凌微笑。
年思华瞳孔微缩,忽然明白过来,公主此行,解决学子罢考只是表象,真正要做的,是只对男子开放的书院,从此也要对女子开放。
翌日,加急的折子从濯溪院直接送往京城,另附给裴景明密信一封。
京城百里开外的客栈里。
年兆丰同样收到了江南的来信
“阿骏被曲凌打死了。”
一口鲜血喷在信纸上。
“这个毒妇!”
年兆丰踉跄着扶住桌子才不至于摔倒。
“舅舅!”赵崇礼的身子好了不少,急忙上前扶着他。
谁料年兆丰一个耳光打过去,“是你娘带曲凌去年家,杀死了我的儿子!”
他双目赤红如血,“我要她们偿命!”
“我要去京城告御状,就算陛下偏袒,也要闹得天下皆知。”
赵崇礼挨了打,却不敢有任何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