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确是因为杀了人,心中不安。
而那老僧,想必也看出了她身上的杀孽。
那怀素大师呢,能看出来么?
“师父他老人家一向慈悲为怀,能得他赠珠,想必与你有缘。”
怀素大师说着,将佛珠递还给曲凌,目光温和,“既然你得了师父的佛珠,也算是他的记名弟子了,如此说来,我该叫你一声师妹才是。”
曲凌一愣,随即红了脸,“大师说笑了,我怎敢当您的师妹......”
她尘缘未尽,债孽未消。
“无妨。”怀素大师摆摆手,“佛门讲究缘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池渊一眼,“池大人也是我的好友,你与他相识,更是缘分不浅。”
池渊闻言,唇角微扬,目光在曲凌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棋盘,“大师,该你落子了。”
怀素大师轻笑一声,执起一枚白子,却迟迟未落,“你今日似乎有心事,不如让开,我与师妹下完这残局,如何?”
池渊会意,起身让出位置,目光在曲凌身上停留片刻。
曲凌微微蹙眉,但还是坐到了怀素大师对面。
他并未询问曲凌是否会下棋,只是将黑子推到她面前,淡淡道,“师妹,请。”
曲凌低头看着棋盘,执起一枚黑子,稳稳落下。
怀素大师微微一笑,落子如飞。
两人你来我往,棋盘上黑白交错,仿佛一场无声的较量。
“师妹的棋风,倒是与师父有几分相似。”怀素大师忽然开口。
“师父常说,棋如人生,落子无悔,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师妹心中似有执念,棋路虽稳,却少了几分从容。”
曲凌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怀素大师,“大师何出此言?”
怀素大师轻叹一声,“执念太深,易生心魔。”
“师妹何必执着于过往恩怨?放下,方能自在。”
曲凌闻言,脸色微变。
她忽然将棋子用力丢在棋盘上,黑白棋子顿时散乱一片。
“放不放得下,要不要放下,只有自己才懂,”曲凌冷冷起身,“这样的道理,京城想听大师说的人很多,不必说与我听。”
“告辞。”
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池渊望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
怀素大师却神色如常,轻轻将散乱的棋子一一拾起,“她身上杀气太重了,惊扰了我池中的锦鲤。”
池渊收回目光,“她家中继母待她不好,听说六年前赶她走时,也是用了苦肉计,母亲过世得早,乳娘也死在江州,也只有长公主待她和善些。”
可长公主到底不能时时刻刻照顾。
怀素大师抬眼看向池渊,“你似乎对她颇为关心?”
池渊苦笑,关心么?
“我只是......觉得她不易。”
怀素大师轻笑一声,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回棋盒,“你与他,倒是有几分相似。”
“相似?”池渊不解。
“你心中不也有执念未解?”怀素大师叹息,“你和你母亲......”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池渊闻言,神色一黯。
“我母亲......我自幼便与她疏离,虽同在侯府,却鲜少见面。”
池渊出生时,靖威侯府老侯爷还活着,便将他抱到祖母身边,由祖母亲自抚养。
他的母亲,当时的靖威侯世子夫人,拖着刚生产完的身子,在门外跪到直至晕倒。
他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母亲盼了四年的孩子。
正是这样的望眼欲穿,祖父不让母亲亲自抚养孩子。
祖父说,“阿渊也是靖威侯府盼了四年的少主子,若是长于你手,必是宠溺过度,将来如何撑得起侯府。”
无论父亲母亲如何哀求,最后,他还是被祖父祖母抱走了。
母亲心死如灰,郁结于心。
他很少见到母亲。
便是见了,也是远远的看一眼,眸子里只剩淡漠疏离。
两年后,她再次有孕,生下了池渊的弟弟,池澈。
满腔的心意,都倾注在池澈的身上了。
池澈小的时候,她要把池渊有的,都给池澈抢过来,池渊没有的,她也要给池澈。
池澈渐渐长大,她就开始打靖威侯世子的主意。
她要世子的位置,落到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身上。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池渊的日子还算好过,无人敢怠慢他。
老侯爷一死,老夫人没多久也去了,池渊真正的过上了孤立无援的生活。
好在老侯爷留下的忠仆多,勉强能护住池渊长大。
可这母子情分,却在深宅大院的算计中,一点点消失殆尽。
“你和曲姑娘,皆因执念而困,她因家中恩怨,你因母子疏离,若不解开心结,只怕日后更难解脱。”
池渊若有所思,目光眺望曲凌离去的那条路,思绪万千。
怀素大师合上棋盒,起身道,“讲经的时辰快到了,你可要一同前去?”
见池渊没有说话,又道,“你母亲也在。”
他知道池渊一直是想亲近靖威侯夫人的。
今日前来,也正有此意。
“不了,”池渊神色平静,“我想见的人已经见到了。”
至于他母亲,早在很久之前,他便没有了任何的期待。
“你想见的,难道是曲姑娘?”怀素大师惊讶。
池渊唇角轻扬。
她说“京城见”,那总要见一见吧。
第21章 故意为难
曲凌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大殿前,素商已经候在那儿了。
“姑娘放心,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主仆二人一同踏进大殿,才发现宋家人已经到了。
宋老夫人似乎正和曲老夫人说什么,曲老夫人的脸色不太好。
“你可回来了,”曲连嘉不动声色的对曲凌使眼色,压低声音,“……正说夫人的事情呢……”
曲凌将自己没入人群中,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却听得一声如黄莺般清亮的声音,“曲大姑娘回来了,还以为被外头的风景迷了眼,找不到回来的路呢。”
这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在曲凌身上。
连宋老夫人也抬起头来。
“不知这位姑娘是……”曲凌一脸茫然,“你好像认识我,不过外头的风景的确很好,你也想去看看吗?”
她说得坦然,那姑娘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家中长辈皆在,你怎可不侍奉在身边,反而只顾自己贪恋?”
曲凌直直的看着她,“我出去是得了祖母应允的,祖母尚且没说什么,你管得倒是多。”
“你家长辈呢?没来吗?让你一个小辈不知礼数的说教起别人府上的姑娘来了。”
一番话说得大殿寂静无声。
“这是我宋家的姑娘。”宋老夫人淡淡开口。
她端坐在椅子上,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发间插着一根凤钗,熠熠生辉,却是逾了礼制的。
“原来是表......”曲凌打了个转,“是表姐,还是表妹?”
宋老夫人皱眉。
“是表妹,”曲老夫人介绍,“你宋表姐在宫中陪皇后娘娘。”
方才她一直被宋老夫人压着说话,极度不舒服。
偏偏宋家又不能轻易得罪。
好在曲凌回来了,让众人转移了目光。
“奥,原来是表妹啊,有礼了。”曲凌屈膝。
宋玉槿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你还知道叫我一句表妹?你母亲卧病在床,你倒是有闲情逸致四处闲逛。”
“母亲病了,有二妹妹在身前侍奉,自然是无碍的。”
“她是因你而病,你竟还能袖手旁观!”
曲凌眸色一冷,唇角却勾起一抹浅笑,“她生病,确实与我有关。”
一直旁观的宋老夫人眯着眼睛,“这么说来,你的确是不敬嫡母了?”
曲老夫人心道不好。
“老姐姐......”
她的话直接被打断。
宋老夫人指着曲凌,目光冷冽,“六年前你便刺伤你母亲,六年后,你还敢刺伤你母亲。”
殿内一片哗然。
原来定襄侯夫人生病,是因为受伤了。
“真不知道侯府是如何教养你的,”宋老夫人的话如刀一般刮得曲老夫人的脸生疼,“侯府不会教,我来替我的女儿好好教教你!”
宋老夫人心里堵着一口气。
她身为当今皇后的母亲,在京城人人敬重。
小女儿上吊的消息传到府上时,她差点气得晕过去。
没用啊!
堂堂侯府的夫人,被一个没娘的贱种逼得用这样下作的法子。
当年她就说过,不喜欢曲凌就直接弄死。
伤着自己,绕一大圈,最后还是斩草不除根。
“来人,给我拖出去,掌嘴!”宋老夫人心里已经盘算着找个合适的机会杀了曲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