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还是没说话。
先帝死后,她就再也不入宫守岁了。
宋太后骂了,请了,她就是不去。
母女二人就这样拧着。
过了几年,每每进了腊月,宋太后就派人来说和。
说来说去,就是那些话。
“殿下和太后终究是母女,何苦到这个地步。”
长公主心情好,就当唱戏的听着。
心情不好,直接袖子一甩,不给脸面。
直到宋太后明里暗里的拿着赵元容威胁她,她怒了,提着剑进了宫。
她把剑递给宋太后,又把赵元容往宋太后面前推,“你杀了我们母女,你也就称心如意了。”
皇帝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赶来,把赵元容抱在怀里,说不要总拿孩子当刀子使。
这样的戏,年年要来一回。
她铁了心不进宫。
宋太后气过骂过后,便给她赐菜。
功勋人家一道,宋家两道,公主府有八道。
那菜是进不了公主府的。
长公主一道道的拿起来,摔在送菜的太监脚下。
她说,“回去告诉太后,我等着她来杀我,杀我的元容。”
曲凌在江州时,最不喜过年,长公主也一样。
“既是陛下送的,那就收下吧。”
这一回,长公主没有摔了那些菜。
赵玄翊的目光却早已落在赵元容身上,眼中惊艳之色一闪而过。
他喉结微动,“元容头一回在公主府守岁,可开心?”
这送御菜的活,是不需要他这个太子来做的。
禁军十二卫的将军们,皆可当此差事。
只是,他习惯了赵元容年年在他身边。
于是跑来见她。
赵元容神色淡淡,“这是我家,有我娘和妹妹,当然开心。”
赵玄翊见她如此,心中失落。
“太子殿下,咱们该回宫了。”一起出宫的太监提醒。
赵玄翊烦闷,又看了眼赵元容,似乎想把她的样子刻在脑海中。
“太子慢走。”长公主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等宫里的人离开,赵元容才欢呼,“都走了,咱们去西暖阁。”
暖阁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各色点心。
长公主拿出几个绣着吉祥纹样的红色锦囊。
“元容,”她先给了亲生的女儿,“娘过往多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不要怪娘。”
赵元容眼泪瞬间落下,又慌忙擦去,跪下趴在长公主怀里,“我永远都不会怪娘的。”
从前的日子艰难,娘受了很多苦才护她周全。
长公主怜惜的抚着她的头发,“我的女儿,你要做个心中装着家国天下的人。”
赵元容接过,郑重点头,“女儿定不负娘所愿。”
接着是曲凌。
长公主唤了一句,“阿凌......”
她声音哽咽,将人搂进怀里。
曲凌也跟着哭。
“姨母只愿你一生平安,无忧无虑。”
两人哭作一团。
裴景明实在看不下去了,先把曲凌从长公主的怀里拉出来,笑道,“可不能这样哭。”
又吩咐下人打水来给曲凌擦脸。
随后才满怀期待的望向长公主,“母亲,该我了吧。”
他长得好看,笑起来眉眼弯弯,今日为应景,又穿了红衣,有种摄人心神的旖丽。
长公主用帕子拭了泪,拿起最后一个锦囊给他,“往年她们不在府上,唯独你得了。”
裴景明笑道,“母亲今年有何教诲?”
长公主便说,“你今年也不小了,建功立业固然重要,可儿女情长也不可少,景明来年可能寻得意中人?”
第135章 新年
裴景明没想到长公主会这样问。
他没有在长公主面前露出丝毫的端倪,连脸上的表情也未变。
他不敢。
于是弯腰去接锦囊,趁着低头的时候,将差点溢出眼眶的情绪飞速掩去。
“大业未成,景明不敢分心。”
赵元容极为隐晦的瞥了他一眼,也不知是为他解围还是警告,“是不敢分心,还是不敢说?”
裴景明便转头去看她,刚好避开与长公主视线碰撞,“说了你又不信,何必问我。”
他的眼眸中,光影千回百转,呼之欲出。
“好了,你们两个,总爱呛声。”长公主笑了笑,也没再问。
赵元容话锋一转,对曲凌说,“你想不想见池渊?”
她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问出来。
曲凌耳尖一热,没否认。
赵元容哼笑一声,起身道,“走。”
“现在?”
“不然呢?”
曲凌实在跟不上她的雷厉风行,“咱们不陪着姨母守岁么?”
“裴景明还在呢,”赵元容眨了眨眼,“他与娘有说不完的话,咱们自己玩自己的。”
长公主伸手慈爱的摸了摸曲凌的脸颊,“去吧,今夜是侯序亲自率金吾卫巡街,不会有危险。”
“走吧走吧。”赵元容拉着曲凌往外去。
暖阁只剩下长公主和裴景明。
“景明可有要去见的人?”长公主问。
孩子们都到了怀春的年纪,这样的长夜,守在她身边,甚是无趣。
“元容贪玩,”裴景明撩袍子坐在长公主对面,“我陪着母亲说话。”
两人之间隔着炭盆,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响,倒也不会沉闷。
除夕的雪下得悄无声息。
曲凌踩着赵元容的肩膀翻上墙头时,斗篷兜帽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粒子。
“姐姐,咱们这样会不会被人当贼啊?”
曲凌费劲的往上爬。
“我早打听了,靖威侯府一分为二,池渊一半,他那偏心的爹娘带着弟弟住一半,咱们这爬的这一半,是他的地盘。”
赵元容护着她,将她往上送。
“池渊就是官,刚好抓你这个小贼。”
把曲凌送上围墙,她自己轻松一跃而上。
转了个身,跳到院子里。
“下来吧,我接着你。”赵元容咧着嘴笑,伸出手。
曲凌稳稳落在她怀中。
两人在庭院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曲凌正要拍打衣襟,忽见廊下转出一道修长身影。
池渊披着墨色大氅,手中提一盏琉璃灯。
“两位郡主这是要把我家当菜园子?”池渊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不是让侯序给你带话了么?”赵元容说。
“你该在这接应才是。”
池渊的目光落在曲凌被冻得通红的鼻尖上,“若非得了你的信,这会该被护院抓住了。”
“我把妹妹先存放在你这,”赵元容笑嘻嘻的把曲凌往前一推,“过了子夜,我来接她。”
说完不等回应,转身又翻上墙头,消失在屋宇间。
庭院里安静下来。
“冷么?”池渊知道她要来,备好了手炉,从袖口中拿出递给她。
“不冷,姐姐带着我骑马又翻墙,倒是有些热。”她一说话,白雾从唇边逸散。
池渊转身引路,“下雪了,咱们进去说话。”
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一处暖阁。
一路不见下人,想来是被支开了。
暖阁中烧着炭火,摆着清茶,还有一副棋盘。
“在国清寺,见你棋艺精湛,今日我也可讨教一番。”
曲凌打量着暖阁的布置,问道,“这么些年,你都是一人守岁?”
“以前祖父母还活着时,便是和他们一起守岁。”
池渊取下灯罩,挑了挑灯芯,“后来他们不在了,便去正院。”
他笑了笑,“我去,也是打扰他们一家三口的热闹。”
后来索性就不去了。
父亲对他有愧,总是过来陪他先说说话,每次说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母亲找理由喊了回去。
曲凌解下斗篷的手顿了顿。
这些旧事,她知道。
池渊与父母情分淡薄。
她也是。
“尤其是后面关系不好,”池渊斟了杯热茶推给她,“为世子之位闹得难看,更是不太想见。”
“我陪你守岁,”曲凌端起茶盏,与他的轻轻一碰,“往后年年,都有我陪你。”
池渊抬眼看她。
琉璃灯下,她乖巧安静,与南禅寺那个在佛前戾气很重的姑娘仿佛不是一个人。
但池渊知道,她们是一个人。
她此刻的乖巧安静,是她披荆斩棘换来的。
他从袖中取出个锦囊,“给你的。”
“姨母给我压岁钱,你也给么?”曲凌笑着接过,却发现沉甸甸的。
解开一看,里头全是地契和银票。
“祖父活着时,越过父亲,把家产分作两半,我和池澈一人一半,”池渊说,“等赐婚圣旨下来,我的那一半家产,就是你的聘礼。”
这是要把他的全部身家交给曲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