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臣_旷宇【完结】(93)

  嘴里低低地说了一串话,面上是那种往日的笑,像是在安抚他,只是一双眼睛看着白玉阶上的荀衡。

  李兆前肩背一紧。

  想要说什么。

  但是胡卿言慢拍了两下他的背。

  停了半晌,他不情不愿地道:“领命。”

  赌气就朝后头去了。

  左右目中藏恨,落在胡卿言眼里。

  胡卿言不动声色,将那刀尖抵在地上,双手按握。

  看着荀衡慢慢踱上来,

  众人只知他被荀衡骗得团团转,但他胡卿言不是傻子。

  之所以对他信任,是因他二人早有交情。

  乾成初年,靳王在就藩折京途中,把这个荀衡从落榜名单中捞出来,便已在京

  中有了些名气,而他胡卿言此时只是一名京中“散将”,且因洛城的关系,郁郁不得志,常在酒楼流连。彼时尤五娘的揽月楼在京中气象极广,常于楼间隔坐喝一壶独酒,看看京城百态。

  一日雨夜,尤五娘于阶中送客。

  身旁一人出,却只背阶而立,尤无娘男装送客,一时无送无迎,眼波微转,背对着他们,只轻昂一下脖颈,将一缕头发抿紧在发冠里。

  胡卿言垂首一笑,和那人对了一眼。

  他骑马出楼,雨急,肩已洇,一车撩开车帘,邀他同坐。

  看清了原来是刚才阶上那人,胡卿言看他形貌,半猜道:“京中盛传荀衡世家大族子弟,被这个青楼当家所迷,兴许恰恰相反。”

  荀衡提唇浅笑,“我也看出来了。”

  尤五娘手面宽,应答随时,眼界又极广,加之又随过地方要员,照常理,为走仕途是要避嫌,但荀衡却像是不在意,依旧不避来往。他胡卿言也是从洛城到京都,背着一些往事,便觉此人之所以不容于世家,或真于一般的世家大族的公子,有别样不同。水木之战是乾成二年开拔,乾成三年邢昭派去北境,就在这一年里,他胡卿言成喷油鼎沸之势,倒显得荀衡趋炎附势,从靳王这艘船急跳入了他胡卿言这里。

  荀衡拾级而上镇定自若,阶陛中的汉白玉龙浮雕已半碎,他微撩袍底,四周一顾,似是在寻什么,

  “这是在瞧什么呢?”

  胡卿言仿若知他所想,手指抚过鼻骨,像家常问询:

  “老旧戏码一般有油锅、长枪和刀斧阵——荀相要哪一出,江湖戏的角我这里没有,兵倒有几个,我让他们提刀扮上,荀相要不再退回去,重走一遍。”

  荀衡闻言一笑,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悬在腰间:

  “此皆待说客之道,我今日非以说客身份前来。”

  胡卿言把着刀,身体微倾:

  “哊,荀相要说以友人身份而来,同榻抵足而眠云云,就俗套了。”

  荀衡微愕,但机变只一瞬——

  “贵人。”

  胡卿言耳根微动。

  “我对你心中一直有愧,再遇你,不知以何身份相见……”

  荀衡垂目脚下玉阶,雪落掌中,悬在腰间的手五指微微一捻:

  “但听胡帅如此说,刹那间便解开此间迷思,不管怎么说,官场上,提携之恩莫可忘怀——我仍旧是胡帅的贵人。”

  “就论脸皮上的风云,根基厚实,且变化莫测,你倒还真是为官做宰的料子。”

  胡卿言也不怒:

  “这么想来,你当初向陛下谏言另设督军督府,举荐我提领,便也是计,是一招‘顺水推舟’,不过,‘荀相’迷魂阵间来去无形,居然还能对我有愧……实属不易了。”

  、

  荀衡伫步阶前:

  “我已同王爷说了,事了之后,便不再做官。”

  “呵……这是要‘身藏身与名啊’。”

  胡卿言略晃了下身子,左右一瞧,笑了起来,

  “你现在离我十步,不再做官你做什么呢?”

  “只此一问,便知你终非王爷对手。同样的话我在王爷面前说过,他便明白我意,没有深问——辞官之后,我回乡间教书,还你情谊,赎我该赎之罪。”

  胡卿言胸间一阵跳荡,按着刀的手一叠,刀刃在石台上吃了力,发出轻微的呲声:

  “我如今还没死呢,一个个瞧我都像冢中枯骨,恨不得提前给我写好祭文,你这个说客做得倒像个吊客。”

  殿前的风一时有些浩荡,碎雪显得有些稠密:

  “哦,不对,你这个贵人做得像个吊客。”

  “不过这话有点靳则聿的味儿了,虚伪,我当初怎么没闻出来呢?”

  “好了,荀大夫,可以‘献策’了。”

  荀衡本欲张口,被胡卿言咬重了‘献策’二字,狭长的脸微垂,持了一会儿笑意。

  四周兵士都用眼睛的余光罩着胡卿言和荀衡的行言举止,一来一往之间,荀衡袍服规整,拾阶几步,姿态气派极是不凡,而胡帅按刀而立,不免想到京中“平章三俊”之名绝非悬空虚设,两人神色轻松,语出诙谐,若不是甲阵而立,也要跟着笑起来。

  而此时荀衡的笑意却从浓转淡,继而转了沉肃:

  “用兵之道,最忌势穷力竭。你胡卿言也知南城并非善地,但一路奔袭,将士精力已然不济,你是不得已而为之。南都众人按兵不动,王爷已占渠道,南下诸门皆有布置,疲于应之,强弩之末。”

  荀衡四下一望,继道:

  “胡帅,荀某指的势穷,非单指你手下的将士之气势,而指的是大局大计。京中情形想必你也知道些,陛下绥靖之意不消说,此刻已同幔网一般,洒遍四海……王爷非赶尽杀绝之人,只要你胡卿言愿意束手就擒,禁军的兄弟们绝不追究。”

  ——

  言子邑没想到胡卿言在王府没有断水断粮。

  跑来这里被告知将要得到这个待遇。

  用李兆前的话来说:干这个的是你那XX的夫君。

  李兆前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看着像是别的地方受了气,跑来她这里闹一阵,主旨是说她这个人质没用,连爆了许久的粗口,最后是被适时赶来的刘烈叫停了。听闻即将断水的消息,她没慌,倒是屋里这些仆妇都有些慌了,但到底是伺候过前朝妃御的宫里人,只是面带忧愁,并没有哭天抢地。

  相对于李兆前不时蹦出的粗口,这个刘烈就要规整的多。

  走的时候看向了那几个仆妇,吩咐了几句,又看向了她。

  似乎有什么话要问,但欲言又止。

  胡卿言那晚之后就没再来过,这个殿的消息就极为闭塞,但从彻夜的刨木和打夯声中,她知道气氛还是很紧张的。从李兆前发泄似的牢骚,这个两个兄弟似的“副将”的言语交谈中,她了解雪雨不宜进兵的战争常识,以及荀衡做了说客的热乎消息,胡卿言没有把他当场剐了,而是一改姿态,愿意另行商议。

  言子邑觉得胡卿言这个拖延政策起到了效果——

  前两日尚有锐器敲打石砖的声音从东南方向灌耳,今晚都偃息了。

  但她今天却睡不着。

  本应是朦胧时刻,思路却是越来越多。

  夜又静,很多人的话都自带配音在脑子里播放,显得有些嘈杂。

  索性就睁着眼。

  镂空的格子就在眼前,是直接能看到院外。

  雪是不大的,南方的雪是潮雪,未落地便几乎是不见踪影,但是毕竟是雪夜的夜空,就比往日要亮一些,但估摸着仍旧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

  今天才注意到,为了弥补这个镂空,巩固一点“隐私性”,外面的院墙建得极高,起码有七八米,这个视角唯一能看见的“外部”建筑——

  只有恢弘正殿的檐角。

  檐角上微微布着些红粒,不像雪粒,烟尘一样的东西,像是散在空气中。

  废殿穹顶之下一直有股荒凉的气息,此时添了点妖异。

  还没来得及研究这红粒是什么。

  感觉地面有微动的声息。

  言子邑本能地坐起。

  垂头细听,那嘈杂是真切的,是喊杀声。

  再抬头

  ——

  那红粒已经层层叠叠,在檐角上腾围,是火光。

  喊杀声像化冻的春水,一下子漫开来——

  朝前殿涌去。

  她这个院却突然显得很安静,仿佛自己是这里唯一的活物。

  言子邑的脚迅速触了地。

  来之后,即使睡觉也穿戴齐整,

  格扇的每个缝隙都能漏进光线,但床前的窄道却深。

  言子邑站了一会,适应了眼前的暗,才往中间走了几步——

  屋内唯只剩一盏烛,半暗中,渐看清数把刀抵着几个仆妇,示意她们噤声。

  光线一滚,又几个人影从外头翻

  了进来。

  其中一人在吹灭最后一盏烛灯的时候,用火光照了一下自己的脸,面孔极硬,眼神很坚定,言子邑有些眼熟——是靳则聿的亲卫,言语虽轻,却不拖泥带水:

  “王妃,王爷用荀大夫做说客,乘雪夜进兵,现已将胡卿言的人引至前殿,成围合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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