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臣_旷宇【完结】(92)

  邢昭指着东侧第二道门:“此门若从正阳而出到高桥,需过护城河,故我以为胡卿言只会走甲岗和高桥二门。”

  “不对。”

  王爷一改平日里温沉的做派,直接否定道,

  “你只注意到河流走势,未注意到季节。”

  王爷看了一眼邢昭:

  “现如今是枯水季节,秦河延至高桥,已是投鞭可断,不能倚做屏障。”

  邢昭面上仍是沉稳,只是两耳透红。

  他注意到靳则聿手里的推杆过了一处渠门。

  他稍压心绪,便将佩剑移指着东南面另五道城门,

  “那就要在这里都布置兵力,均用兵力,我们不到四万兵力,他胡卿言手底下两万,他善用纵向布兵,两翼阔展,利用城叠未缮,集中向南撕开一道口子,就能出去。”

  荀衡背手看了沙盘一会,道:

  “城中百姓同废殿并无分界,万一胡卿言反其道而行之,向北以掠百姓为屏障,我们如何办?”

  “不会。”

  邢昭答道。

  “哦?你对胡卿言如此肯定?”

  邢昭抬眼,他二人虽都是王爷亲信,但态度却是不即不离,淡道:

  “不,他手底下的禁军曾也是我的兵,我只信他们不会做这样的事。”

  荀衡一笑,指画了废殿,却转望向邢昭:

  “那敢问将军,那为何不同在北地围合卞虎臣一样,乘夜进兵,就在这里围了他们。”

  邢昭今日似有些犹疑:

  “锁其势聚歼于废殿,我也曾想过,只是一来都是我朝精锐,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最好,再有…

  …”

  说到这里,望了靳则聿一眼:

  “王妃在其手中,我怕他们拿王妃做挟……故而想引他往南走,队伍绵延,我们或能乘乱救得王妃。”

  荀衡的眼光也抬过去。

  靳则聿垂目,神色不动——

  他们自然明白,靳则聿不愿也不会当着他们的面流露感情。

  霈忠听他们各人思辨极快,无从插言,只此时一静,脱口道:

  “我觉得胡卿言不会对王妃下手。”

  荀衡与邢昭此时都望向了他,王爷收拢掌中握杆,也递来一个眼神。

  “啊……是这样,”

  霈忠为王爷这一眼所摄,也未来得及打一阵腹稿,忙接:“我……在京时,胡卿言之所以没对我动刑,是因着王妃求过他……”

  “这话在座的已经都知道了。”

  靳则聿一反常态,语气肃极。

  霈忠打了个激灵,一咬牙:

  “刚在外头,和南都的几个人交谈了几句,他们说胡卿言问他们要了几个仆婢,把琼妃宫给收拾了出来,安置了王妃。卑职想,胡卿言既然如此做……,或许他不会对王妃如何。”

  中间有些话,霈忠在心中滚过,没说出来,结结巴巴只勉强把最后一句说完,但帐里都是明白人,意思是到了。

  是有那一层意思在。

  邢昭略一皱眉,但他和霈忠其实都是一个心思,也默在那里。

  “邢将军……适才提到禁军原本都是他的兵……”

  倒是荀衡此时开口了。

  “既如此,我就以此为由,试试来当这个说客,劝降胡卿言,王爷以为如何?”

  其余人听闻此言显然都很是诧异——

  只有王爷似乎不意外。

  老秦冷笑一声,仿佛他说的是个玩笑,“你不要命了?我倒是无所谓,少个陪我钓鱼的,你骗了他这么一遭,他胡卿言不端个锅给你烹了。”

  只没想王爷的肃态只凝了一会。

  抬杆直指废殿,吩咐道:“去打听,一刻之内,我要知道琼妃居殿的位置。”

  ——对了

  霈忠一瞬间恍悟,他拘泥于儿女情事,剥开这些,这消息不正透着王妃此刻所在?!

  “这儿。”

  靳则聿扫了他们一眼。

  目向沙盘。

  “你这个理由不够。”

  靳则聿看了一眼荀衡,接着转目邢昭。

  “这是汲道。”

  王爷此时尽露的杀伐决断让帐中人心神都聚拢了。

  霈忠不自主地抬了步子,走过去看那沙盘,见王爷的长杆正落在沙盘正阳边上原本的通济渠。

  语调果断:

  “据了它,断他水源!”

  接着看向他们:

  “他不是使了人在城中探消息吗?把消息放给他。”

  第70章 汇入这个局,自始至终都是成帝和靳则……

  南殿平台井旁。

  胡卿言手里摸着粗麻绳,底下缠裹的是一摞平砖,吊在一个旧砌的矮窑下头。

  眼前是专注蓄水的兵,他们都是大璋的精锐。

  南都以戏著称,这里俗称的一种人叫坎子,有“招”有“把”,招就是眼力,把就是把看,要分散手里的兵去探消息,不如让现成的这帮人来打听——

  当靳则聿据渠断水的消息传来,眼前这些兵打井垒砖,凿窑蓄水,仍旧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仰头,井边新砌的一座砖台,是专为蓄水而用,刘烈立在了砌高的砖台一侧,看着几个人用西北窑炉移来的大料,凿木为机,作了一个吃重的双井绞。时间紧迫,活干得不算漂亮,同这殿宇气象有些格格不入,只短短几个时辰内,已有这副规模,实为不易。

  废殿能搬的都搬空了,一只斜指半空的日晷,矗立在正殿四柱石台上,与此时的他一样,高高扬首。只是天阴飘雪,无用,光看,仍有些磅礴气势。胡卿言的眼神还是习惯从上头一过。

  他立在这里看了快有半刻。

  刘烈这时才从砖台的一侧跃下来。

  胡卿言抬手,两人在半空中双手一交,托了一把力。

  “我刚去看兆前,愣也是也没理我。”

  胡卿言这样一句话,刘烈不得不接言了,

  “胡帅,大敌当前,有些事兴许做不得。”

  胡卿言眼睛微眯,嘴角一扬:

  “还烦刘将军教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入营那夜,兆前子时为营粮处置的事去寻你,却听说你去看靳王妃了。半道上只得回来,又不能和底下人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胡卿言拽着他的手没脱,看着他道:

  “你心里也不是滋味吧?”

  “是。”

  这答的干脆,但刘烈不是李兆前,他从局势而入:

  “胡帅,出京仓促,入南都也因权宜。原本胡帅之计,是‘坐山观虎斗’,看南都与靳则聿的人对峙。只巡抚使私下让人传来消息,戴都统反成“观斗”之人。又兼靳则聿据水的消息传来,大伙儿疲于应对,这点‘不是滋味’在所难免。”

  他顿了顿,

  “只是大伙都觉得,胡帅这局棋,下得有点儿乱。”

  胡卿言听明白了,这是在说他——

  主帅“屡误”。

  “我……”

  胡卿言想要启口,却哽住了。

  他想说自己并非临近局末,才看清布局。

  而是在见到李通涯的时候,已然明白——

  这个局,自始至终都是成帝和靳则聿两个人的。

  两人互有暗棋与杀招,但胡卿言不想被动地在京等待二人博弈的裁决。

  入了冬日,各方消息杂乱,他的应变也越来越多。

  突然想起李通涯说到靳则聿曾谈起他的应变之能。

  又说终究不及邢昭,心口有一种不甘冒上来。

  但走到这一步,才发现很多事情的应变看似显得高明巧妙——

  对于乱局,却显得十分多余。

  北地消息一断,他其实便陷入了被动和揣测,李通涯一事上无端耗费,程阆事出又转而盯着程阆。

  他敏锐地感觉到。

  自己是乱了,或许邢昭也乱了。

  但靳则聿没有乱,那日成帝讲邢昭之妹一事,成帝自始至终也没有乱。

  突然觉得虎口处一凉,胡卿言仰头一望天上,又零星几片雪花飘落下来,印在他额间。

  刘烈见他缓缓睁眼,眼中的光渐渐凝实起来:

  “雪中不宜进兵,靳则聿断水是为了迫我们移营就水。”

  他贴着刘烈道:“我们手里有靳王妃,他们还是有所顾忌,不愿围营,兄弟们元气未复,移营又是一番大耗。我料两日之内,必有说客,迁延时日,于我们有利,于靳王不利,不管来人如何说,拖他们一阵……”

  正这么说着,底下来人通报:

  “靳王派荀大夫来营,李将军先带人去了。”

  刘烈见胡卿言恢复了常态,又兼语中形势,面露欣喜。

  胡卿言却面色一变,“你说谁?”

  “荀衡荀大夫。”

  两人赶至大殿阶前——

  正见李兆前提着一把刀正要下阶。

  胡卿言从他腋下一穿,胳膊像被胡卿言黏住,尚未看清他动作,那把刀就被夺了过来。

  兆前一腔悍勇似乎无法发作,胡卿言突然扳着他的脖颈挨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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