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臣_旷宇【完结】(90)

  却勾到了他的指骨,铁钳一样。

  她覆着他的五指,稍用力试图将它挪开。

  他的手指岿然不动,倒像是自己抓着他的手按在那里。

  他的目光因为这个动作又抬起来。

  夜色中双目再次相交,言子邑不由皱眉,干脆把手又落下来。

  胡卿言渐渐释力,看着从指缝中的鼓起随着纵开的五指软和下去。

  他退开一步,她仍旧在阶上,像有些俯视着他。

  眼前是她平端的双肩,挺立的脖颈和随着呼吸自然起伏的前胸,在暗夜里显得尤为清晰,无遮无挡,像一种月蓝布料的色泽。

  像一种景。

  胡卿言此时才在院中仰头。

  恰巧是一轮圆月。

  “穿好。”

  胡卿言背手在身后的同时,双唇翕合——

  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的提醒

  ——像无数的尴尬一瞬间从头顶百会穴抢着灌注进来。

  繁复的衣物聚在腰间。

  像思绪一样显得冗杂。

  言子邑的手指有些难以指挥,显得笨拙。

  胡卿言此时盯着她的眼神却异常专注。

  像审查某种精密构件的运转一样。

  没穿衣服时的“义勇”在穿衣服的过程中缩了回去。

  不想和这样的目光相接,她垂头,在腰带接近缚好的时候——

  听见面前的人开口:

  “我猜猜,是因为,我对李通涯动刑了?”

  他双唇翕合,幅度不大,但声音是清楚的。

  这突兀的一句话。

  在这个节骨眼上,讲的是感情。

  言子邑并非不敏感。

  胡卿言勾起了一抹笑,语态同那日在王府中问她“是否有些天真”相类:

  “论酷厉,靳则聿的手条或许比我还要狠辣。”

  “我知道。”

  缓了一口气:

  “但是胡帅,你猜错了。”

  这是当日院里同样的答话。

  胡卿言没问“为什么”。

  投过来的目光却是逼着她要讲明白。

  言子邑一时不知为什么,大概是衣服穿好了,重获的安全感让她有了抒发欲:

  “胡卿言。”

  言子邑喊了他的名字,她手指抚着廊柱,拇指触着木头的质感:

  “我有段日子因为皇后的宴,总往佛寺跑,对着佛祖菩萨,我也有我的恐惧和疑惑,你们都是要打打杀杀的人,于我接收的一些观念不合,但我也不是圣母,既然都已经来到这里,参与其中,不能说‘既要,又要’,也理解有时为了顾全大局,因时制宜,难免有些杀戮。所以关于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生存问题,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因为个人喜怒,要打要杀,恕我不能接受,你刑罚李指挥,属于前者,但你那日要杀青莲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你只是吓吓她——那日你是动了杀心的。”

  胡卿言听这一段的时候,一直是垂目阶前。

  目光左右微动。

  言子邑发现这个是他的习惯。

  并非毫无目的的乱睃。

  应该都是在思考什么,因为只有这样的时候,他脸上是全然不挂笑的。

  他的肩背一直是紧的,隔了许久,才慢慢地松下去。

  院中的草木似乎都在伏听这一刻的宁静——

  显得轻敏。

  “……红莲。”

  他开口有些滞涩。

  乍听他吐出这两个字,言子邑显得有些愕然,今夜才想起的名字,胡卿言此刻说出来——

  像是有读心术一般,碰巧又吻合。

  这样的反应被胡卿言

  所捕捉实在太小儿科了。

  “我没碰过她。”

  紧跟而来的是一句解释——

  明白他是误会了,但言子邑此刻却没有反驳。

  “当时那个情形,我若同她在你面前争辩这个,不是让你看笑话么?”

  他的解释迅速而又简洁。

  但胡卿言想说的显然不是这个主题,他稍锁了眉头,回忆道:

  “我本想安排把她妥送回洛城,她却执意不肯。一来说她对你已心灰意冷,二来因为她比旁人聪明,知道了三皇子在洛城出事的始末,怕被你爹灭口,所以不敢回去。”

  胡卿言接着说:

  “我也是听她所述,才知那日三皇子进了洛城之后,早早便亮明了身份。当晚便在洛城言府摆酒,宴请三皇子与一同而来的卞将军。骠骑将军还请三皇子上坐,三皇子席间提及你母亲以姿容闻世,骠骑将军想他既是陛下爱子,又有这般胆识,便以姜、邓是世婚为由,请你母亲以亲长之礼陪侍,没想到这个皇子酒酣之后竟要你母亲把盏,骠骑将军觉得辱其太甚,并不言语,但因陛下当时已在平城称王,你母亲为息事宁人,便主动为其把盏,没想到他执住你母亲的手按住酒壶不放。此时院外一箭入内,从其脖根穿过,所以,——人是你大哥言泉杀的。”

  言子邑听得人一阵冷一阵热。

  胡卿言向来有叙述天分,懂得怎么做减法来扩展人的想象,虽然叙述永远难以精准,但是一团团模糊的影像从她的脑海里飘过,这简短的描述末尾,言子邑似乎看见了表面沉冷,内心一腔血勇,护母心切的大哥立在院中持弓的样子。

  “你爹见事情不可收拾,要保全其子,寻人撺掇你大伯,将射杀皇子的罪名扣在我身上,你大伯虽平时暴虐,但他见我时,只说‘保全言家一脉’,我就纳闷……”

  “本是无心便罢了,陛下性子,但凡知道此事,必要杀你言府一子,或是……”

  胡卿言抬眼,望着她。

  转身。

  静立的背影仿佛是立在末梢上。

  “至于红莲,要杀要留……你自己看着办吧。”

  直觉和预感让这个背影挂上了沧桑,沧桑里期待一点新鲜。

  他似乎在等着什么。

  言子邑垂头,却终究没有回应。

  ……

  秦霈忠在京里关了那么多日,又跟着一路行军,实在疲惫得很。陛下虽然将他们送了出来,但此举更像一桩交易,像是拿邢昭三万兵马不屯于京师来换的,程阆持重而顾大局,李通涯自不必说,耿耿忠心,京中皆知,相形之下他秦霈忠却是无甚功绩。王爷自是体恤,要他们留在京郊休整,尤其是李通涯,留下了军中最好的大夫,格外照拂。

  但霈忠听到胡卿言带着王妃走的消息,却是执意要跟过来。他在人情世故的小节上格外心细,接着王妃的两个丫头,安排一辆马车,亲自拣了兵和马夫,吩咐了不宜太过劳顿,让两个姑娘徐行在后,与他们相隔大约三四日的路程。

  他心底一直有个感觉——

  他胡卿言会因为王妃不对他用刑,王妃在胡卿言手里出不了事,但这个话和他纯粹是为了王妃而来一样,虽都是见底的坦荡,但也因为太触底,未同王爷明言,只自荐——

  凡京中出去的官,他泰半都打过交道,或可一用。

  原本想着到了南都会有些熟面孔,但却不然。

  这个南都的都统虽没打过交道,却也是听闻的。

  尤其是他同王爷、邢昭的关系。

  来的时候想到的是原来的城门指挥使费晟。

  这个“官长”曾在暗地里给他使了不少绊子。

  费晟后来出了事,下了狱,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狱里看他,给他带些吃食、酒肉——

  想到这里不免一笑,这事现在想想难免做得不够厚道,但在人情上,给自己使过绊子又撕破脸的官长,是人都是心里的一道坎,不“衣锦还乡”耀武扬威一番,或发点宣言,总是一口气憋在心里。

  他一直以为这个戴都统是个鲁将军。

  见他打头从城下领着几个人过来,这几步路态、官派,便知绝非一般人。

  倒有些肃然起来。

  转念一想——

  若他没些路数,王爷如何能够跟他几年!

  正觉得自己在知人识事上还需历练——

  见此人的目光向远方一投,像是看往邢昭勒马的方向。

  邢昭这小子带着三万人压后,一路奔袭,丝毫不显半分疲惫,他和胡卿言手底下各自亲领的八千人,陛下言之为“我朝最骁勇力战之士”,可见一般。

  今日也汇整到此,却不肯上前来,只遥遥一立。

  那戴都统后面跟着的文官武将倒也有不少,待走拢到一起,王爷和戴都统都没有说话,照尊卑,应是他戴厉寒暄,或是来人引荐他身后跟着的这班人。这一阵安静来得突然,霈忠和荀衡伴王爷左右,他们两人身上的“职官”如今都像悬浮在一根线上,若有似无,是没什么着落的。荀衡更是一身便衣,佛青厚长袍,系着石青的腰带,他着青着到京城尽皆仿效,一身儒雅气质,悠悠几步,随在王爷后侧,那都统身后的一班人也不免留意了他。

  其中有一人,四十来岁,唯有他一人面上一直持着笑,像一个擅长太极功夫的官场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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