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臣_旷宇【完结】(71)

  “怎么了,你觉得你要死了是不是?”

  第55章 落子“教书。”……

  霈忠折身看了看言子邑,犹疑了一会儿,扯了一抹笑:

  “啊,这……我各处都有安排,李通涯走脱这个事儿,按不到我头上。他在牢里蓬头垢面,双膝又坏了,只能干躺在那里,这副样子暂时也不会再有人提他,我弄了个人在那里替他,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

  他素来诙谐轻松的脸上是一脸忧色,此时强作笑颜也透露出一种沉重感。

  言子邑昂了昂首:

  “你哄我呢,总有要发现的时候。李指挥这一走,胡卿言必然知道是你,他这个人,省察敏锐,联想宽广,你再安排又有何用?”

  老秦那按墙的手落在了腰间,思索了一番:

  “这我自然明白,也明白把王妃弄出来这一招太险,只是……胡卿言这个人,那日我随他进府,想必王妃也领教了……我怕王妃招架不住。”

  说着从胸口掏出一本折子,递给了她,原本便是带来给她解释之用。

  言子邑接过,打开一看——

  内容他之前已经说过,是部议夺官他上的奏本,原本说是没有朱批,此刻底下的朱批吸引了言子邑的注意:

  ——“撤秦霈忠实易,奈何御马监一事,牵扯日久,所涉庞杂,暂无可代者,闻其于校事处,家事无所顾,几乎昼夜不离,其余人等未必尽心若此,此番再宽限六月……”

  言子邑明白过来,

  “这便是他笼络‘秦司卫’的筹码?”

  霈忠点了点头。

  言子邑心想这期间胡卿言对阵老秦的“心理战”,估计也把老秦折磨得够呛。

  所以才感同身受——

  怕她“招架不住”。

  不想给老秦过多的负担,言子邑微微一笑,语调也是轻松的:

  “我还好,我有在这种情形下撑持的经验,你不用担心我。早些年我们洛城医馆半夜里抬来一个久染沉疴的病人,天没亮还没来得及医治便去了,那病人抬来的时候没人料理,去世之后家中来了数百人围了医馆,大伯便要我负责料理此事,前前后后总有一月多,都是与那带头的人商量着来,期间有进有退,有安抚也有施压。总结出来,不要太意气用事,也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尤其是受了委屈,万事对事不对人就是了。”

  见秦霈忠翻了翻眼,似乎没想到她言三小姐还要承担这样的任务,最后只说道:

  “对了,你和胡卿言在洛城呆过一段日子,我都给忘了。”

  “兄弟。”

  听王妃这么一喊,霈忠一愣,言子邑将那折本抵回他胸口:

  “兄弟,自从到了王府,我同你们两个比王爷处得还好,你可不能有事……有一桩事,胡卿言若发现了是你,你不要赖,意义不大。也不要和他强碰起来,我近来发现他这个人,你越是和他绕着周旋,反而会激他。”

  说完看了看四周,依旧夜暮沉沉,月在屋檐顶上却是动了个位置的:

  “不多说了,现在是四点多,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你怎么把我弄出来的,怎么把我弄回去。”

  话音未落,街巷中突然隐隐传来马蹄子的声音,这声音在静谧的时候传播得极快,一会儿像是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压得人气息都滞在胸肋,火把的光像一圈索套,迅速地集结收拢,截了一半夜色,套在黑沉的空气中,逐渐从巷子的三面围套过来。

  霈忠有些张皇地左右看着,但他毕竟

  不是生手。

  捏了捏火把,很快就镇定下来。

  那火把做的索套,像是从绳结处,摆开一道断隙。

  胡卿言从断隙之中打马走过来。

  他双腿虚夹马肚,样子看上去颇为随意。

  马蹄子得得两声,停在他们身前,向老秦伸出了手。

  老秦一怔,才发现自己保持着将奏折按在怀里的姿势。

  老秦只垂目看了一眼,便将那折子斜递了过去。

  胡卿言从他手里将那折本抽了出来,翻开便笑了两下。

  “这是秦司卫向王妃诉说始末,要送王妃离京啊。”

  言子邑从他此刻的言动中读出他尚未发现李指挥一事。

  于是主动道:

  “他们要送我走,我没走……不然早走了,也等不到胡帅来堵我们。”

  “为何不走呢?”

  胡卿言将折本合上,眼神移到她身上。

  右手一伸,将那折本凑在老秦手里擎着的火把上,老秦此时面色已与平日里无二,他持着火把也不动,噙着一抹笑,看着折本在火把里燃了起来。

  胡卿言转头看了他一眼,鬓角微动,也抬眉笑了一下,两人之间像两个有默契的老友在那里招呼。

  那折本的火已峰苗一般起伏地着燃起来,随着胡卿言一松手,啪地落在了地上,又在地上慢慢蜷伏了一会儿,最后变成火星子慢慢黯淡下去。

  胡卿言按一按马背,向身后的人甩了甩手,抬下巴示向霈忠,“把他押在督军督府,新账旧账一道算算。”

  又稍稍俯身对着言子邑温声道:

  “我们回府再谈。”

  同日同时

  北地营帐——

  卞虎臣双手被缚,一边扭动着,一边被提进了营帐,嘴里不住地叫骂:

  “狗娘养的……狗东西……”一边骂,一边看着邢昭略略皱起的眉间。

  见他虽甲胄着身,仍看起来眉目丰朗,嘲弄道:

  “怎么了,你个小白脸,向来以儒将自居,听不惯么?”

  邢昭不予理会,让手下人将他推在帐下,拱手对着帐中正披上一件灰黑毛皮大氅的人:

  “王爷,卞虎臣已经拿下,如何处置?”

  靳则聿低首正了正系带:

  “算来京里的消息应到几时?”

  立在一旁的荀衡道:

  “若细算起来,真真假假,便从十二月初八起,京里便该没有确实的消息了。”

  卞虎臣被绑在那里晾了半会,他耐不住性子,就地仰头喝问:“余帅呢?本将军是余帅部属,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们来绑我!”

  靳则聿踱了两步,走到大帐炭火跟前,接着荀衡的话:

  “吩咐署衙,后日一早,也就是十二月十三,把卞虎臣煽动兵变,已于十二日就地正法的消息仍京中差武弁回送京内。”

  帐间毕静。

  卞虎臣突然感到一种极大的恐怖袭上心头,北地大营天寒地冻,冷汗涔然不止,流得脖子里湿痒难耐,“本将军是朝廷封的三品安远将军,你……你……居然不请旨便敢私斩功将!”

  靳则聿仍旧没有看地上已经面无人色的卞虎臣,手掌稍置于炭火前:

  “啊,在折子里言明,其所部参与哗变之三千官兵,一同观斩,以儆效尤,除协同谋事者十余人同罪之外,余者请陛下宽谅处理。”

  此刻虽未死,卞虎臣却觉同死人没有什么区别,仿佛已是冢中枯骨,正心神正出窍,却看到正在看炉的荀衡,“不是,王爷……不是我擅动兵变,是荀大夫说……”

  靳则聿也不让他多说,向邢昭一颌首,邢昭便示意手下将他提出了帐。

  帐中只余他和荀衡二人。

  靳则聿便走回案边,看着同荀衡未下完的棋盘道:

  “此番回京,你便不要随着了,就当你从未参与过此事。”

  他执起一子,放在掌心:

  “一应前后,你都未有书信,与诸人交接,也是口头面授机宜,即使陛下有疑,你仍可置身事外。”

  炉子上的壶罐咕咕作沸,荀衡一手背身,一手将那茶具都烫了一遍,给王爷沏上一杯热茶,又用盖碗替他拨了拨杯中浮茶:

  “王爷,学生想和王爷一道回京……此番过后,学生便想辞官。”

  靳则聿:“作什么?”

  荀衡当然知道靳则聿所问,但他避而不答,扯了扯嘴角:

  “教书。”

  轮到靳则聿笑了,他呷了一口茶,置在一边:

  “你看到卞虎臣,想到胡卿言了。”

  见王爷直指关窍,荀衡也不再顾左右而言他,目转棋盘:

  “学生当初为王爷定的计,现已是做了一半,学生想亲眼看看这另一半究竟如何落子。其次……我虽周旋其间,但胡卿言待我,可谓仁义,学生非燕赵慷慨悲歌之士,但想以辞官还其仁义。”

  “教书……倒也清闲不得。”

  见王爷器量深广如此,荀衡舒展一笑:

  “这自然是,先要到南边去把五娘接在身边,此间学生什么都不敢透,若非她性子坚毅,倒要担心她投水自尽。”

  荀衡看了帐中桌案一角,镇纸底下是王妃写来的书信,他是精细人,这几日有两番进帐,王爷读的都是同一封信。

  他心里便有些明白,于是拱手道:

  “学生失言了,王妃吉人天相,必定安然无恙。”

  靳则聿未答,看了看棋盘,未再落子,将手上执的黑子慢慢放入了漆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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