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臣_旷宇【完结】(64)

  陛下从车驾上下来,踩了踩已扫过雪的地,于众人间扫了一眼,便笑着虚扶一把在身前行礼的靳则聿。

  望着他行止有度的身影。

  耳畔依旧是黄钟大吕的震颤,伴着丝竹礼炮,灌得仿佛经久不绝。

  一下子觉得有些伤感。

  或是马车停在的这个静僻的角落,显得自己与前头的事无关。

  觉得自己很多该做的事情没做。

  很多该问的没问。

  后悔没在他行前,抓着他问两个文艺问题。

  又一下子觉得自己和文艺不着边。

  眼间一凉,原是雪片一过,骤而在眼前放大消逝。

  突然脑海里想起自己某个跨年不慎看过的一本文艺片,本误以为是一本灾难片。

  里边有一句台词:“就算用刀尖入水,用显微镜看雪,还是忍不住问一句,你数过天上的星星吗?”

  当时看狗屁不通,现在却觉得有些意思。

  第50章 与信像是变了一个人

  待队伍的脚步声响出很远,军中做号令的铃柝声也听得隐隐约约,四周都显得静了下来,城墙上钟罄敲了三下,在城下候着的文武官员听得此令,也便依着规矩,各自慢慢散了。

  言子邑远远看见秦司卫领着两三随从过来,由其中一人手里拿过件大氅,披在身上。

  行到一半,摆摆手,随着的人便退至一旁。

  接着他独自来到马车边上,没吱声,也没看她。

  只往王爷队伍消失的方向看一眼,又垂头跺了跺地上的雪。

  言子邑觉得老秦这会儿的表现,比自己还要伤感。

  对王爷的依依之情比她要丰沛多了。

  半倾着身,敲了敲马车板。

  老秦闻声愣了一下,

  “我就是,有点……”说着不好意思笑了,转头一顾,似发现了什么,指着她手背上的淤青:“王妃受伤了?”

  言子邑

  拢了拢袖口,笑问

  “秦大人可忙么?走,喝一杯?”

  秦霈忠本紧眉显得怅然,一听目中熠然,眼尾一漾:“好。”

  “老地方?”

  “老地方……叫上邢昭,就是他得伴驾回宫,一时半刻来不了,”霈忠边说边招呼远处的随从过来,“去,找邢将军,就说,我和王妃在梯云楼等他,让他那头完事了便过来。”

  梯云楼的厢房内,冬日里便是堆沙叠绉,从门帘到隔断,四下里都像是流淌着绸缎一般,炉子烧得顶热,言子邑是托着下巴据案而坐,老秦是有些心急的,在厢房里来回踱步,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紫覃还给她端来了手炉,让她抱在手里,这手炉有一股暖香气,格扇门是紧闭着,等了许久,从外头格心透出一个脊背端直的人影行着过来,就光一个影子衍在窗格上,都能瞧出俊朗英挺。

  言子邑将手炉搁在一旁,一抬头,老秦正好转悠过来。

  见了来人两个人都有短暂的怔愣。

  邢昭像是变了一个人。

  或许是二人都有同样的感觉,言子邑和老秦碰了一眼。

  霈忠将煮酒的大铜壶从烧得热腾腾的炉子上隔着布提下来。

  给邢昭注了一杯酒,移到他的面前。

  邢昭将酒杯扣住,指着手边的一盏茶道:

  “今日昭以茶代酒相陪。”

  “你小子,”霈忠本要调侃,但见邢昭面上神色逼人,语气一变:

  “我的酒你不喝,王妃的脸面总要给吧。”

  邢昭朝她拱手:

  “王爷把京中诸事交托给我,虽不能妥切周全,但唯‘谨慎’二字,这头一桩就是滴酒不沾,望王妃见谅。”

  霈忠幽幽看他一眼:

  “呦,你也别太谨慎,京城也不是你一人坐纛儿。王爷将京中事托付给了你和程阆老将军,这担子也不在你一人肩上。”

  说完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再说了,京里如今也没人能翻出潮来,你这如临大敌的。”

  言子邑隔着桌案也能听出老秦话里的酸味。

  想邢昭是自律。

  这种行为应该鼓励,而不应该捣乱。

  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邢昭似乎也感受到老秦话里的意思,摸着杯盏道:“程将军经年在城外,与将士同吃住,持重有力,虽为我等楷范,倒也顾不了京内这许多。”

  说着转眼望向老秦,含笑看着他。

  言子邑本有些疑惑。

  说不上来邢昭哪里不对,看到他此时的样子,目光霍然一跳——

  邢昭样子没变,就是气韵一下子变了。

  他平日里尚有一些少年气,今日面色沉着,倒有些王爷的气派,甚至行动间透出一点压力。

  老秦睃了一眼邢昭,“得得得,你当这里是督府大堂啊,说这些。”

  说着挺了挺身子,半响转了笑,带点自嘲道:“你倒是同王爷一样,是日日将这老将军将息着,上回在万策堂,挨训的是我秦某人,赞的又是他程某,‘如炉炼丹’云云。”

  邢昭微微摇了摇头,极认真地道:

  “王爷并非如你所想,是因为程老将军年岁大,刻意以敬重来笼络。而是王爷治军,向以‘踏实’二字砥砺众人,王爷同胡卿言没有私怨,之所以反对胡卿言请令先锋,又反对其拔擢太进,也是如此,胡卿言于军功前无所累,众将恳操练兵,而此举便示意众人,唯怀‘非池中之物’之心,通力一搏,以图奇功,便可平步青云,那像程老将军这般,勤恳练兵之人如何作想,若众人皆效此法,则如河流江水,源头断截,军中难以长久。”

  言子邑抬了一眼。

  突然觉得若胡卿言想要取代王爷——

  那这个位置恐怕他也上不去,估计还是邢昭。

  谁能上谁不能上,有时候是一种感觉,但这种感觉又很微妙。

  从梯云楼出来,言子邑脸上不自觉地还叠着笑,呼了一口气。

  ——这一对弟兄今日冲得很,她从中缓和得有些费劲。

  这酒自然是不能好好喝了。

  涌上来一个念头,王爷临走之前,把都督府与王府的事主托于邢昭,邢昭除了责任感,倒没有半分飞扬激动之情……虽然老秦的官到不了这个层次,但要是把事情都托付给了老秦,那估计这会儿就在开香槟庆祝,乐得不知道在哪儿,是北风再冷估计也吹不灭的兴奋劲儿。

  念头转来转去,便回到王府,发现自己的院外竟然黑压压地多了一队兵,秦管事听得她回府的消息,忙从前头过来:

  “王爷院中亲兵三十人,王爷此去并未带上,王爷临走吩咐,这些人归王妃调派,至于如何调派,还请王妃的示下。”

  言子邑皱着眉头听了,突然涨红了脸。

  忽然记得有这么一桩事。

  昨日虽没到那一步,但对于她来说,比发生了还要震撼,是有些野的。

  他好不容易松手之后,言子邑便甩手表示抗议。

  没想到用力过猛,幅度太大,手背磕在了床围子上。

  关键是王爷在那之后还能抚着她的掌背说正事。

  说原本若她不来寻他,他也是要来找她的。

  告诉她给她留了什么人,若有事谁谁可参酌云云。

  她抚着手背,看着正在察言观色的秦管事,又朝院墙外望了一眼,赶忙把神思晃回来:

  “他们原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我若有需要,再来同管事说。”

  到了十一月九日,京中闻得王爷于二日至北地大营,这日辰时,北城门透过雪幕,遥见几匹快马从北面驰来,原是靳王折信已到京城。

  言子邑是忘记还有书信这类东西,更没想到的是,自己也有——

  “地方大员、封疆大吏之折本需按时日进京,王爷特吩咐了身边的武将折差,折本进京时亦将书信递至府内,其中有一信是书与王妃的,还请王妃接阅。”

  秦管事托了那封信,恭敬行礼,递了过来。

  示意了随在他身后的一位兵将,帽子衣服上落了好厚的雪:

  “这是王爷的专差武弁,来往皆有时限,折弁亦有归期,若有京信、京报带归,最迟不过三日。”

  言子邑一边点头认真听着,一边将信展开。

  “最迟不过三日”和王爷书在信上的字几乎同时冲刷着她的感官。

  乍看一眼几乎什么内容都没看进去。

  “王爷……字,字这么好看,简直和出版的字帖一样。”

  言子邑禁不住感叹一句。

  秦管事一愣。

  像是没反应过来,但头一句听懂了,语中略带骄傲:

  “王爷武将出身,笔力劲健,峰则恣润,波磔纵肆,非凡俗文人可比。”

  听得这么一说,她就更担心起来。

  她的古文理论水平担心自己把之乎者也用错。

  文字落到纸上。

  最容易看出它们是不是摆在了它们应该去的位置上。

  于是乎第一个想到的是她文采斐然的二哥,差人去言府让二哥代写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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