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臣_旷宇【完结】(63)

  言子邑忙说:“我也没做什么,我只是说还没到这一步呢。”

  秦管事咳了一声。

  言子邑顿了一下,想这不是叫他“择日再死”,而是她干这个的经验——

  很多要寻死觅活的都是乍然得到某些消息,比方身体检查出一些问题,或者听到远方家人有什么变故,又或刚被诈骗之类,表现得太感同身受反而没效果,倒是带点疑惑地问:还没到这一步呢,你这是干什么?很多人都会稍静一下子,或者忽然觉得底下确实还有很多路要走,就不那么激动了。

  秦管事今日比以往待见她,欲替她表达,立身肃颜道:“王妃说,……”

  才开口,像她话里颇有忌讳,一时又默住了。

  言子邑看了靳则聿一眼:“我说还没到这一步。事情自己只要做的问心无愧,就可以了,至于能不能有个好结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不是说天底下所有事情都是自己尽力了,结果就定然是好的,他说大丈夫‘斧钺加身,焚身于火,片时之痛而矣’,说他一把火,就把事情担下来,也不牵连你。我说你一把火,貌似硬气了,事情没解决,担子还在王爷身上,最后还弄个‘畏罪自尽’。”

  秦管事忙补道:“王妃说了‘畏罪自尽’这几个字,三爷便缓了下来。”

  “着人看着他,这几日昼夜不得离人。”靳则聿对着他吩咐道。

  事情起得突然,这么冷的天,脖颈里都出了汗,靳三爷起先作势燃了床围子,木头噼啪作响。

  这火倒是还好,烟一下子就滚得老高,院墙外头都有人呼起来。

  青莲苦了一张脸,仍旧在整着已经整过一轮的衣带,言子邑低头随着她的小手转悠,嘴里嘀咕:

  “这纪委的人还没到,自己先跳楼了,能说清楚的都说不清楚了,谣言肯定是说是要保背后的人,背后的人是谁?没贪都贪了……一步步来么。”

  嘀咕两句,仰头见靳则聿听得似乎有些费力,忙移了话题:

  “王爷是从宫里来,陛下可有说什么?”

  “陛下直言其事,言语温和,就是提到古籍中有炎帝一脉仲雍友善其弟,代弟受过之典……”

  言子邑面上写了“闻典而亡”,靳则聿缓了一下,简短释道:“古之军中无灶,以干米晾晒,佐以盐醢,传言仲雍之弟先时曾督办军粮中的一味蘸料,分之各诸侯,有一季兵士食之便亡,酿起兵变,仲雍便代弟安抚诸侯,才平息此端。”

  见他如此简明体贴,忙道:

  “明白了。”

  说完了可能发现自己没完全明白,“这是想王爷出面去安抚?”

  “应该是这个意思。”

  言子邑心里有刹那的一沉。

  再转念 ,靳则聿此人,虽谈不上独断专行,却是自己拿主意的人,她这水准,替他思虑就未免有点多余了。

  “嗯。”

  靳则聿把了一下她的手腕,“我去瞧瞧他。”

  说完便绕过她们,领着秦管事走了。

  “等一下,王爷。”

  靳则聿驻步,回首。

  言子邑:“温和些,好不容易给我说通了。”

  他背身一笑,略点了下头。

  陛下的旨意下来,因事起仓促,且为防此事再起变化,以小酿大,便定于二十一启程至北地大营,二十日早晨一阵寒风袭来,略略有些飘絮,到了晚间碎雪便开始纷纷扬扬,王府这头四平八稳,丝毫也未有仓促之象。

  只是言子邑在橱柜里搜索衣衫。

  青莲有些不解:“这么冷的天,小姐手上的这件薄如蝉翼,还不及这两日穿的睡衫。”

  言子邑要和她解释性感这个概念太难了,很容易和“X浪”之类产生混淆。

  最后选了两件“露肤度”高的,外头裹了一件大黑斗篷。

  常乐是个聪明孩子,一把将青莲扯在院里,最后在青莲瞠圆的双目下踏进了雪夜。

  她进了王爷的屋内,就赶忙把门合上。

  斗篷系带一抽,便打了个喷嚏。

  靳则聿手里持了两本书,身侧是一个红漆大箱:

  “我着人搬个火盆来……”

  话说到一半,倾身往箱中置书的手一顿。

  言子邑将那件斗篷搁在架上,看着他把书放在箱中,手扶在箱外的铜扣上:

  “行囊他们已备好,就不劳烦王妃了。”

  言子邑绽了一抹笑,把腰带解了,两襟从肩颈垂挂下来,袍边曳地,径直向他走过去。

  “王府这么多人,能做这个事的太多了,我就不参与了。”

  她相信靳则聿的余光看清了一切,却没有转过头来,手仍落在那只大箱上。

  拇指点了一下食指指缘,只稍触一下,便又垂落在身侧。

  靳则聿今日有有些奇怪。

  他有个动作,习惯用拇指去捻食指指缘的部分。

  她是陛下来的那日观察到的。

  大多数这个动作,做得沉缓而显坚定,就像他的人一样。

  今日却不是。

  “王爷,我今日来,是来做我答应过的事。”

  说罢拉过他的脖子,半扣着把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靳则聿微有错愕。

  言子邑皱了一下眉头,心想是不是自己没有表现好。

  显得像英勇就义。

  又皱了一下眉头。

  “王爷,冷死。”

  说完带着些气性,甩了他,想栽进他的床里,裹一床被子。

  可能是爬得太急,膝盖一绊,后头的人揽了她一下,两个人都扑到了床上。

  他坐起身,一只手扶在她的腰上。

  没怎么用力,她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锁骨擦过他的脸颊,微有一些细密的针刺的感觉。

  她垂着头,换了一个视野,言子邑扶着他臂膀的那只手从他的后襟处探下去。

  五指微微收拢。

  他厚实的背肌肉眼可见一阵痉挛。

  言子邑难得听见他的呼吸声:

  “我出京在即,此行意在宣慰军士,不能蜻蜓点水,得留一阵,我怕你怀了我的孩子,一人在府不方便。”

  言子邑笑了,不禁拍了一下他的背。

  他背肌紧实,轻轻一拍也“啪”地一声。

  ——王爷这自信……哪来这命中率这么高。

  一下子又隐隐感受到他此行可能有危险。

  “王爷,”她抬起双臂将他搂近一些,

  “我嫁过来之前,四弟问过我,想嫁个什么样的人,我说想嫁个正常人。王爷在我看来,一直就是最正常不过的人。可……别让我失望……”

  床围子内忽然一静。

  他扶在腰间的手慢衍而上,目光和拇指在某个地方停下来,不动,像平时那样捻了两下。

  言子邑的笑僵在脸上,感受到那一点的胀凸,言三小姐偏瘦的身体,竟然这样敏感。

  “来。”

  靳则聿的捻动和思考一样,是很快作了决定的。

  捉住她的一只小臂,将它从后背拉了回来,把着她的手,引着她一下子就握到了一个勃跳的所在。

  “愣什么?”

  相比他而言,自己纯然是一种虚张声势,随生随灭。

  言子邑耳后发胀。

  好像刚刚给自己灌注的野性,一下子就凝冻了。

  自己的手,被他主宰着循序往复,就像不长在自己身上。

  言子邑觉得自己从虎口到手腕。

  像鼓了一道热流,手心里嵌的东西,要嵌到心脏里一样。

  他的表面还是一样的静。

  但看着她的眼神是一种专横,不容你拒绝的。

  像静淌着的河流里的暗流,骚动是压在很底端的地方。

  ……

  因按陛下的旨意,靳则聿是奉旨至军中宣慰军士,故十月廿一,城中百官于一早便于城门口候立,迎送靳王出城,因是宣慰军士,只带了三千兵马,京城北门原辰初通行走,今日寅时便有人扫雪,寅正便已有人在此把守,天此时还零星飘了些雪花,且李通涯增了两倍人手,在崇安门街上疏散将要过北门的百姓,奉王命,请宫中太监着看仪仗如何行走,从驾于何处归仪等等。百官是提前一个时辰在城门口送行,因未曾想有雪,也未搭置芦竹棚帐之类,一个个呼着白气,也不能来回走动,只能原地呵一下手掌。

  按规制,女眷不能迎送,言子邑坐在马车里,远远的望着,不着痕迹。

  陛下的卤簿仪仗从宫门口驰来,就听见前头一喊:

  “百官跪接!”

  接着炮鸣声从城门楼上乍起,丝竹钟罄盖着文臣武将的山呼万岁,一下子打破了寒天的冷寂。言子邑不由看着冻了一个时辰的言家二哥,刚随班起身,便捂着手斜看城楼礼炮,似乎在默数礼炮声,像是担心出了哑炮。邢昭甲胄在身,是随在陛下身旁,中规中矩,老秦从这么远望去,也能觉得心怀不定……言子邑从人群中寻了一遍认识的面孔,发现也没有几个,最后还是落到了王爷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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