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臣_旷宇【完结】(49)

  一碰到这种文艺段,许多字便不认识。

  只有少数几封是有年号+时间的,其余都要靠揣测,看了前面忘了后面。

  经过多日整理,就已知信息来说,胡卿言从洛城到新沛,到新沛被破,他带着残余部队回到洛城,再到三皇子被杀,同她所听到外界的传言,有微妙的信息不对等的情况,大致的路子是对的,但其中有矛盾的地方。

  照以前的工作习惯,排开列序,用白纸另外札记,为了提炼有效信息,只能耐着性子读。

  看到一张开头莫名其妙一句——

  “昨夜吾几如俊风”,手心发麻,脸部一阵潮热,有一股凉风灌入脊背,不禁拍笔。

  一时生起一种念头。

  这言三小姐不会和胡卿言有过什么关系,脑子里种种臆想就划来,尚来不及成型,就被她摇过去。

  ——不会,应该不至于,毕竟是官宦之女。

  就这么想着,看见青莲面色如帛,有些恍惚地立在一边。

  只见她小心翼翼地说:“小姐,你答应皇后娘娘的人,今日午后进宫,您可记得?”

  言子邑从桌角抽出一张纸,“喏,计划都做好了。”

  言子邑觉得自己久不“上班”,部分功能趋向报废,最近事多,倒逼她没办法踏实躺平做个局外人。很有条理地一二三四,假设皇后娘娘可能会谈论到的问题,自己应该如何对答等等,不过,她其实也假设不了什么。

  想到这里就想到靳则聿。

  觉得自己把自己窝在房里整理所有的一切。

  根源上……

  也许是一种退却。

  想不到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去面对他。

  但不论同王爷有没有闹僵,自己能做的事还是尽量自己解决,也不能什么都问他,总算形式上提前准备一下,落得稍微笃定些。

  从皇后殿里出来,没想到“自制锦囊”竟然能押对一半,觉得锦囊这东西之所以有效,里面大概装的都是运气。

  思到此处,不免一笑。

  前头带引的嬷嬷回身看了她一眼,笑道:“娘娘高兴,王妃也跟着高兴不是?”

  言子邑闻言,回想了一下。

  皇后娘娘听到邢昭答允时的表情,整个人光彩炙烈,欣喜之情难掩。

  问她预备在哪儿设宴,她照来时的计划,请皇后娘娘定夺,之前想了想,皇后娘娘要她定夺,其实也是客气,但提案自己备下了,皇后娘娘再问时,只答,

  “娘娘若是预备在行宫,妾身自然不敢做主。若是在王府或旁的地方,妾身便想请娘娘安排一位年长的嬷嬷,教妾身如何行事。”

  皇后娘娘听完她的提议表示满意,只是有一样她没想到。

  娘娘在最后添了一句:

  “竹如毕竟也算是本宫妹妹,便让她一道来吧。”

  相比前一次提了名字咬牙切齿地喊,这一次又显得十分亲昵,言子邑有短暂的错愕。

  当然这爱憎都在皇后一念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自然是领命答应。

  看到靳王妃“点点头”,嬷嬷笑容可掬,她久在皇后身边服侍,极为晓事,抄手再向王妃施礼,便不再多言,走在前头。

  随着嬷嬷走,前头一幢楼宇檐尖上透来一束亮光,言子邑顺着那道光看去,金线透过岔脊上金漆的小兽耀过来,隐没于云霭中的日头光线不强,有一种绒绒的质感。

  听到人工激流哗哗的水声,言子邑有一种熟悉之感,不自主地往远侧看去。

  高檐底下是一座廊桥,横跨在宫中的河道之上。

  飞檐悬在廊桥顶上。

  言子邑心底突然有一种预感。

  她垂着头略提着裙襦拾级而上。

  感觉上嬷嬷向什么人行了一礼。

  她缓缓抬头。

  胡卿言立在桥面中间,背手望着那团金光,似乎在追寻着什么。

  言子邑只当没瞧见他。

  也没有行礼,径直走了过去,没想他却压近身来。

  言子邑想靠走位往斜刺里来几步。

  可惜,胡卿言抬手挡在她身前。

  他是武将,指节扣在朱漆廊柱上,就知道绕不过去了。

  言子邑忙退后一步。

  胡卿言:“你这是什么意思?”

  “胡大人,妾身是靳王妃,你又是什么意思?”

  胡卿言的手还是扣在那里,抵着廊柱往复扣按了两下,自顾道:

  “说真的,这你真不应该站在你‘夫君’那里,你看看,你大哥的事,关在‘你夫’的衙门里,你夫君却不愿意替他说半句话,还要我胡卿言大闹明池顺带着一起摘出来,你不谢谢我也就算了,还对我视而不见,《史记》里有句话‘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靳王妃’此举是否有些……”

  他皱着一张脸,挠了挠鬓角,没有说下去。

  “我胡卿言也不是挟恩望报的人,不过你也不至于……”

  《史记》像一把刀最近反复横戳她的心窝,言子邑抬眼看了他,冷笑一声:

  “确实应该多谢胡帅此举。”

  胡卿言抿嘴一笑,眼神像在审视她,“你这话言不由衷。”

  接着把手落下,错身过来。

  “这两日我在校事处的一个督办,说秦霈忠把校事处外头的一个院收拾出来,把涉及御马监所有的证物都搁太阳底下晒着呢,让文书编案,将案牍从千丈搁架上头摆下来,也论日重造……秦霈忠这个人藏不住事,同底下人说是‘王妃’一语点醒了他,还说要校事处上下防范有人借此事趁机下套……这秦霈忠是妄图害我之人……,我倒未曾奢望你同从前般助我,但你就是这般谢我的?”

  他风度翩翩,声音醇厚,似在漫说京中与他不相干的故事。

  言子邑听他竟对校事处了如指掌,心里不由得替秦霈忠捏了把汗,镇定道:

  “胡大人,你要是指望我同以前一样,那真是不能了。”

  胡卿言低头看着靴子,插着腰,没有顺着她的话,而是忽然问:

  “以前?你记起来了?”

  言子邑觉得自己信了他桥上初见的真诚,现在看来是有几分蠢了,干脆挑明了说:

  “胡大人那一盒‘药方’,叫人不记得也难。”

  说完也笑道:

  “胡大人,谁要害你我不清楚,你要害我倒是真的。”

  胡卿言沉默了一会,盯着她,像是碰到什么好笑的事,

  “我……真要从你这里得到些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一出,为什么不等你取得了靳则聿的信任,再从你身上使手段?”

  他抬起食指,点着眉心那颗痣,接着双手落于腰间,眯着眼瞧了瞧远处,又落回到她的面上,“你大婚那日,我……心绪作恶……几要发狂,我想着我能做些什么,兴许他能厌恶你,便不碰你了。”

  他这一段说得非常的慢,中间几经停顿,说完有些自嘲地笑笑摇摇头。

  言子邑不自觉地迎着他的目光,说到发狂,瞳孔几乎都在震颤。

  真是高段

  啊。

  自己要真是个恋爱脑,真和他之前有过一段。

  此时此刻,被他的疯言疯语弄的脑子再度烧坏了,疯到一起发誓割输卵管都是有可能的。

  不说脑子烧了,无从辨别他是否真情实感,起码是很动容的。

  接着靳则聿的兵符估计就悬了。

  她缓了一口气,胡卿言目光陡然一变,眼光在外转动一下,俯下身子,嗓音低沉:

  “不过,看来外间传言,你二人不和,是假的。或者……这是做出来给陛下看的。”

  言子邑一惊。

  他反应太快了。

  再次感叹他直觉和判断力甚至到了惊人的程度。

  这个时候问一句:你怎么知道。

  简直是愚蠢。

  言子邑直觉此刻言多必失。

  脑子里泛现出一句古文: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不说话?”

  胡卿言的笑渗入了骨髓,

  “王妃,”他改了称呼,“我胡卿言若真想害你,路数太多了。”他抱臂垂头笑笑,“比方说,我哪日碰到靳王,我可以同靳王提一句:王妃问我‘药方’的事了,你猜靳王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想,你我是否常有私会?”

  他并不等她答话:“但是有一点,不管我说什么,靳王绝不会朝我发难,是不是?”

  “在外人看,我胡卿言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而靳王但凡沉不住气,便是自乱阵脚,你说是不是?”

  他就如同一个经验老到的审讯者,不断提出疑问,却没指望得到答案。

  只是想要把握住某种节奏,让你凌乱起来。

  靳则聿和这样的人做对手。

  需要多冷静。

  双目相视。

  言子邑看着他,依旧一言不发。

  “你确实长进了。”

  第39章 挽歌“王爷。”

  很多事情自己一个人茫然猛干,是干不好的,需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待见到宫里来实地勘察的嬷嬷,便是大婚那日派来的嬷嬷,言子邑就立即想到了言母身边的嬷嬷,言母二话不说,就将嬷嬷派来,二位在大婚那日已有配合,一见面如同熟友,许多事情便也就水到渠成。就是地点有些出乎意料,选了一个名为归元寺的寺院,据说边上原是一个宅园,宅主舍园为寺,在寺边隔墙建了一个院子,是京中东南首刹,常供宫中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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