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昭抬头望着大哥,没有寒暄:“那日我并非爽约,其实我早到了戎居楼,因察觉有异,便匿在侧后的巷子里观察了一会,未想到落了自己人的圈套。”
说完转头看向言子邑:
“王妃是内眷,许多事想必不知。当年三皇子欲扮作卞将军的谋士,同进洛城劝降王妃大伯,以立奇功,卞将军犹豫不决,三皇子一意孤行,当时天下已得泰半,陛下虽只封王,卞将军便已有所顾忌,不敢违拗。谁知凡事难可逆料,三皇子同王妃大伯起了龃龉,竟未来得及说辩,便一箭要了他的性命。皇子尸身未乞取,此乃愆尤,言基伍要我单枪匹马进城乞尸,我作为将弁,义不容辞,因新沛之事,他恨我切齿,竟囚禁了我,欲对我用非常之刑……”
他抬头望了大哥,“是言大公子救了我,并将三皇子的尸体交于我……将士们见我归来,并不知我被俘过……还为我庆了功,这些年洛城这几桩事总是浮上来,袭扰心间,”他垂头笑笑,“便想只有再见见大公子方能宽慰一二。”
大哥眼神落在他面上,道:“陈年旧事,提它作甚,你这样子可不像禁军统领。”
邢昭淡然一笑,眼底有一种悲凉,却作轻松语调:“我这个禁军统领有什么样你是没见过的呢?”
言子邑眼珠子从这个人身上提溜到那个人身上。
觉得此时站在这里感到局促不安,犹如芒刺在背,觉得自己像个多余人。
二两白酒让她浮想联翩,急需配点花生米。
回到王府马车颠了一会,有一种今天的车轱辘没有磨圆的感觉,总想下车自己刨两下,颠到一半就觉得不对,秦霈忠关于她是“床榻蛇蝎”的话像掺在酒里,后劲十足,一道在胸中颠簸。
颠到府门前,
把判定自己是奸细这件事同残酷的开国削权斗争联系在了一起。
觉得自己洞见了大局。
下马车的时候脚尖一虚,才发觉自己可能也喝多了。
一纤风从颈边缭过,略一瑟缩。
看见王爷竟立在自己院中门廊底下。
府外报更的锣声越墙而入,不觉已到了三更,言子邑先开口,“王爷,我同我大哥,还有秦大人、邢将军……”
他背光而立,虽然看不见表情,但感觉有些严肃,
“邢昭同霈忠皆派人同我知会了一声。”
言子邑没想到他们两个都替她打了报告,心里暗骂了一声,听出了弦外之音——
没想到自己没找茬,他却来兴师问罪来了。
青莲派出去了,手头上没人了,再说——
她低头一笑,“这么说来,妾身也应该派人知会王爷一声,只是妾身冒昧说一句,王爷出入王府从未知会妾身,妾身依着王爷行事,常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多此一举。”
她脱口而出。
没有平日的隐忍。
靳则聿目光在她身上凝了一会,似乎听出了她语调有异,便沉下声来:
“本王一直以为,王妃对本王行踪不甚在意,王妃若想知道,我也可差人告知王妃。”
这一路提醒自己。
不要把秦霈忠酒酣耳热的话听进去。
人临到面前就不一样了。
她倒不是气靳则聿不信任她。
而是她一个局八百里开外人,靳则聿要是猜忌她有奸细倾向——
这不是识人不清么?
言子邑笑笑:“这可不敢,万一泄露了什么消息,产生了,”
她脑子里有些热,想说重特大军情泄露,摸了摸额头,觉得这个语汇可能不大适用,秦大人的话模糊在耳,但直接说“床榻蛇蟒”等同于把他给卖了,
“产生了什么‘胡姬的故事’,就百口莫辩了。”
说完感觉有点不大对。
只见靳则聿抬眉,略思索了一下,接着嘴角微扬。
他沉下了眼,再度抬起的时候,眼神锐利:
“公事上若有不可言者,本王自有分寸拿捏,王妃也不会知晓。”
这句话分量不小,言子邑耳鼓内热外冷,为之一噎,不由咬住下唇。
院里陡然也陷入了一种安静,言子邑左右看了看,竟是空寂无人,应是被他支开了。
“你跟我来。”
“到哪里去?”
“我院中。”
“不去。”
靳则聿脸上微闪过一丝错愕。
言子邑严肃道:“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的,今天不行。”
“你在指什么?”他问完极干脆道:“我书房里有一样东西,想拿给你看看。”
简直是无地自容,言子邑希望前一步就是一个地洞,她跨一步就可以直接钻入地心。
靳则聿两道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侧身便迈步走在了前头。
一路无话。
落在他的书房里就有些紧张,看着他穿着玄色袍服的背影,走到书架旁。
抬指从书架上扣了一本书下来,接着微微翻了一下,取了一张竹签置在书页之中。
他回身将书置在案上,看了她一眼,又折转回去。
言子邑也不知道他要拿什么,只是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步都看得让人忐忑。
才注意到他身侧敞格摆架底下有两层抽屉,中间有一个小拉环,他指节扣入铜环,沉吟了一会,
“自从你嫁入府,只你我之间,不涉公事,要说本王刻意隐瞒什么,唯有一桩,”他从后头绕了过来,手里多了一个深紫色方盒,上面嵌着一个精巧的金扣。
“这是胡卿言大婚那日送来的,说贺我们新婚之礼,他拿来的时候说是一张药方,奥旨失魂一类,谨慎起见,我便打开看看,”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神落在她的脸上,“我只看了头一张,其余未再看下去。”
言子邑看见他端着那盒子的手,抬手竖扣了上去。
他收手,折回案边。
“这是陛下提起过的药方?”
靳则聿颌首。
她的眼神在盒盖上逡了一遍,又看了看靳则聿,问:
“王爷是想我在您面前打开,或是我回去看了,再给您送回来?”
靳则聿深望她一眼,渐渐走近了,“此物……你便自行料理了吧,本王不想再见到。”
言子邑面前是一个打开的方盒,一叠厚纸,一本夹了书签的《史记》。
其中一张显然团过,皱得有些不合群,她将那张团过的展开。
青莲歪过头来一瞧,“小姐,这……像是您以前的字。”
她打开一看,字很有特色,但写得很急,有些潦草:
“大伯闻你丢了新沛,新沛你带来的人也所剩无几,想将射杀皇子的罪名扣在你头上,说你拂逆其意,违令杀之……若进城之后方见此信,从东门出,万勿耽搁,迟则生变。”
——子邑
言子邑觉得从耳后冒出一股热气来。
形同一种发烧的感觉。
她从四弟和言侯爷的只言片语之中,感到或许这个言三小姐以前是参与过洛城军政大事的。
可真当“自己的”字迹摆在眼前的时候,这种着墨于目前的震撼,难以言说。
她瞥了一眼那一叠,最上头一张信纸边角浮着,随着内室游动的空气在那里微微颤动,似乎在邀请她看一样。
她把那信打开:
“近日你我常不在一处,新沛虽近,却若天涯,我书信愈勤,你却每只字片语,你身边之事我大致知晓,大伯性情刚烈,每劝你不要诤谏,你却不听,昨日至洛城楼头看望家兄,神思不定,只望新沛方向,只见失群的孤雁,漫沙遮眼,想着一句‘落日楼头,断鸿声里’,又觉不大贴切……思君甚切……”
青莲看见小姐揪着一张脸,到了最后,啪地一下将那盒盖拍上,将那封信拍在了额头上。
久久不动。
到最后居然笑了,吐出一句话:“我真是错怪他了,靳则聿看了这个,能和我处到现在,绝对够得上国家级人才了。”
第38章 重遇“你确实长进了。”……
言子邑把毛笔拍在桌上,忘记这是支毛笔,一拍墨水都溅了出来,吓了青莲一大跳。
青莲看小姐从辰时起就又将那个盒子取出来,关了门,吩咐常乐在外把门,任何人
来都不许打扰,心里有些恍惚,感觉又回到了言府小院,有些担心地觑着小姐神色,只见那信纸铺了一张桌案,小姐又并排裁了许多小条,布在桌案下头,小条上头都是一个圆,中间是一些圈画,不太识得意思。
言子邑有种做英语段落排序题的抓狂。
真是活该啊——
自己刚叫秦霈忠去整材料,这会儿自己的黑材料马上就来了。
最近几日迷迷糊糊没有睡好,最后决定爬起来把这些东西“消化掉”。
她来自职业的第六感,觉得这事她要做,挖出“过往”,兴许能指导“前路”。
这种东西读到要提炼有效信息,着实是有点难度的。主要是“言三小姐”的这些信,更有点像记录自己的点点滴滴,包括对于时节、气候、言府众人的观察,自己吃过的推荐给胡卿言也吃的东西,以及对于近日发生事情的感想等等,当然还有她的一些诗词歌赋的读后感,很多是诗经一类,比繁体还要繁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