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与平常无异,确有什么隐隐开始松动。
一声幽鸣,只见一支烟花晃着尾巴颤悠悠升空,炸出一簇艳丽的金花。
明日便是除夕,雪狼关的百姓无不翘首期盼着新春佳节,暮色刚刚降临,巷子深处便窜出三两声脆生生的笑,等不及的孩童们缠着家中大人点燃烟花。
街尾一个穿着枣红夹袄的娃娃攥着半截线香,火星子点在“地老鼠”尾巴上,那裹了硫磺的纸筒登时嘶嘶冒着烟,陀螺似的在青石板上疯转,溅起的金点子惊得黄狗缩进柴垛,惹得一群半大孩子拍手跺脚嚷起来:“钻□□喽!钻□□喽!”
喜庆的气氛满溢大街小巷。
谢郁棠裹着狐毛领大氅倚在窗边,神情难得有几分怔然,灯会节,长街尽头,她与苏戮也这样看过一场烟花。
那时她对他尚未完全信任,言辞行动之间多有试探,与他同看烟花,想起的也是前世不被珍藏的心意。
如今的烟花,是大兖子民所放,雪狼关失而复得,山河故土仍旧安好,也是不错。
五光十色的绚烂光影映照着谢郁棠的脸,那些光投进眼底,碎冰寒霜渐有回暖之意。
苏戮垂下眼眸:“主人,线索也非尽断,还有一人,可查。”
谢郁棠回首看他,只听少年定定道:“周白止。”
谢郁棠眉梢微挑。
“我在那色波查到,螭吻丞只负责重大决策和银钱调度,但铺面经营、簿册勘验等日常经营,大都交由手下两位心腹打理。”
谢郁棠似有所思:“这两位心腹,一位是闻仲,另一位便是周白止?”
“不错。既然闻仲可以拿到崔虎写给北戎的信件,也许周白止也知道些什么。”有了螭吻丞被人先前一步刺杀的前例,苏戮无半分耽搁,“我这便去查周白止的下落。”
“不必。”
谢郁棠将人叫回,看着案上那只盛了麦穗的锦盒,眼神幽微,“这位周掌柜,今日已经找上我了。”
谢郁棠将堂会之事简单说了,苏戮思索片刻:“主人拿下城池,城中之人皆已奉您为主,就算有人心有他念亦不会当众拂您面子,可这周白止行事如此出格,背后必然另有隐情。”
谢郁棠看着他:“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若是属下想见您,却又碍于某些原因不能直说,只能以这种方式暗示主人前去相见,那多半是——属下受困于人,行事并不方便。”
同谢郁棠的推测一致。
雪鹰不知两人聊些什么,鸟头一歪,啾啾叫了几声。
谢郁棠将它放在一旁备好的鸟架上,又自碟子里拾起一块梅花酥,掰了一块丢进食盒里,那雪鹰早被养叼了嘴,寻常稻谷吃得马马虎虎,偏生爱吃这精细甜点。此番见到吃的,一下跳了上去,先在盛着浅水的盘子里滚了一圈,啄啄羽毛,便对着食盒大快朵颐起来。
谢郁棠握着梅花酥,另一只手指尖抓了抓它后颈毛发:“这雪狼关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各方势利怕是都在这里布下不少探子。”
“周白止你先派人盯着,明日贺春宴后,本宫亲自登门拜访。”
苏戮领了命便要去办,只听身后人道:“等等。”
她仍然站在窗前,城中歇过片刻,新一轮的烟花重又升空,她本就生的明艳,眉眼轮廓在斑斓光影下竟也显出几分柔和。
她轻声道:“你今日来,就没别的话要说?”
……
苏戮眼睫不自然地颤了下,移开目光,耳廓有些红:“……只是属下的私事,不重要,还是先以大局为主。”
谢郁棠险些被气笑。
不重要。
她走过来,一步步逼近他:“你的私事,可是与我有关?”
少年呼吸停了一瞬。
她竟直接说了出来。
已经这么明显了么。
那日的吻让他忘乎所以,近乎沉溺,想就此抛掉所有,不管不顾,放纵自己去触碰。
……可那真的是吻吗?
亦或是,白光,耳鸣,心跳,晕眩,冷汗,都只是他一人。
颤抖的呼吸和唇,也只是他独自的心意。
是该问清的。
于是他回来后得知主人在忙,下意识便是去沐浴更衣。
他曾厌极了别人说他好看,但若这张脸能得她一二分青睐,他会虔诚感谢上天给了他这样一张脸。
明知现在太早,太快,时机不对,可她既然问了,他又如何能否认。
“是。”他吸了口气,睫毛颤了又颤,“属下想问,那日,您是真的想那样做,还是……只是为了给我解药?”
最后几个字音吐出,以为终于能有些如释重负,心却又被很快捏攥住。
还有别的主人会那样给下属喂药么
?
可她若真对他有情,又为何在那之后不管不问,亲了他后转眼便派他出城寻人。
几日不见,连半个公事之外的字都没说过。
他心里打鼓,谢郁棠也难免诧异。
她都主动到那种地步了,他怎么还在想这些?
她手没断,谢氏那么多暗卫,他哪只眼睛看到她这般给过谁解药了?
平日里那般剔透的人,怎么到了这种事上竟如此不开窍。
难道还真要她主动开口不成。
她笑了声,却没什么笑意:“你觉得呢?”
窗外烟花一簇簇升空,盛大灿烂,见少年沉默,谢郁棠嗤笑一声,正要开口,忽觉眼前一暗。
他揽住她腰肢,两人一瞬间贴得极近。
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就这样在她眼前,甚至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你……”
谢郁棠一惊,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腰抵住窗柩,缠枝莲纹的雕花硌得苏戮手背生疼,他却半声不吭。
半块梅花酥不知被谁攥紧,捂得快融了,清甜香意自袖间漫上。
原来接近也能是这般惊心动魄的一件事。
他的鼻尖停在距她毫厘之处。
“主人说我一向乖顺,可忤逆犯上之事,我也会做。”
近乎气音的吐字勾得她心尖一颤,揽住她腰的手不知何时松了。
“主人若是不喜,可以随时推开我。”
城楼方向忽地腾起数十道银蛇,尖啸声里,漫天火树蜿蜒绽开,将他的眉骨鼻梁镀成流金。
街头巷尾上千挂鞭炮齐鸣,震得青石板上未融的积雪都在跳。
这地动山摇的瞬间,他的唇触上了她的。
谢郁棠毫厘未退,在他靠近的瞬间,眼睫一颤,闭上了眼。
他的触碰很轻,和记忆里一样温凉的触感,带着小心翼翼的虔诚,先是唇珠,再是唇角,一点一点描摹着她的形状。
湿润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心跳随着每一次触碰渐如擂鼓。
他鼻梁太高,只是贴着唇,某些角度鼻尖也会戳进她脸颊,顶出一个浅坑,有些痒,说不上来的触感。
唇离开了,鼻尖却仍抵着她的,闭眼缓了片刻,又在她唇角最后贪恋般轻啄一下,这才稍稍退开。
两人都有意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喀嚓”一声轻响,掌心的梅花酥彻底碎了,酥皮混着沙陷糊了一掌心,谢郁棠脸颊一红,来不及尴尬,手腕便被人捉了去。
苏戮拉着她在案边坐下,抽出一方巾帕,一点点将她手心拭净,他睫毛那么长,低头的样子又那么温柔。
“有很多女子倾慕你吧。”
擦拭的动作微顿,少年抬起头来。
谢郁棠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毫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贺楼郡主就不说了,每次带你出去,哪家贵女小姐不盯着你看,还好我下手早。”
她想起什么,忽然起了兴致,倾过身来单手托腮,“其实我一直想问,前世总是见你孑然一身,也不曾与哪位小姐亲近,那我死后,你有没有成亲?”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谢郁棠不理解:“你那一世,就不曾对女子动过心?”
那他这一世是怎么喜欢上她的?
上辈子那么一朵无人可攀折的高岭之花,重活一世,就突然开了情窍,成了现在这样动不动就脸红还比谁都会勾人的男妲己?
看着八卦之心大起的谢郁棠,苏戮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彻底拭净她手中最后一点饼渣,将自己手指搁进她掌心。
“别人心思如何我不知道,也不在意,但我前世今生,确确实实,就只有您一人。”
第55章 第55章你从前世便对我有意?……
谢郁棠心中那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褶皱,就这么被抚平了。
他说前世今生,都只有她一人。
……等等。
谢郁棠手指握了下他的,有些不可置信:“你从前世便对我有意?”
她眼底的震惊那么明显,苏戮有些好笑,又有些局促地别过眼,这样在喜欢的人面前剖白心意,他也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