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郁棠挑眉:“怎么?”
“大人,周掌柜他、他偶感风寒,在宅子中静卧养病,怕是……来不了了。”
“岂有此理!”
谢七大怒,腰间剑刃出鞘,“这个姓周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殿上士绅哪见过真刀真枪,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还有几个老者一副将要昏倒的样子,谢郁棠摆了下手,止住谢七拔刀的动作。
众人皆知谢七之怒。
那周白止昨日还在城中一品楼吃茶点,逛花街,末了还到醉仙楼叫姑娘们唱了支曲儿,见着的人谁不说一句满面红光身体健朗,怎地一夜之间就染了风寒?
怕不是偶感风寒是假,托词不来是真。
谢郁棠贵为宁安公主,又兵权在握,莫说是小小一个雪狼关,便是放眼整个大兖,也是翻云覆手的实权人物。
这周白止几条命,竟敢当众下她谢郁棠的面子。
那负责请人的倒霉士兵跪倒在地,额头冷汗直冒,这搪塞之辞实在太过粗糙,他一个没读过几本书的粗人都品出来了,宁安公主又怎会听不出?
这士兵唯恐受罚,又见今日士绅众多,原想着能侥幸蒙混过去,谁知竟被谢郁棠当众点到,只得硬着头皮道:“周掌柜说他身子不便,实在出不了门,让小的将此物带来,说是给大人的新岁贺礼。”
士兵从怀里颤颤微微掏出一只锦盒,打开来,竟是一株麦穗。
“周掌柜说,麦穗之寓,可溯八荒,既寓丰登之兆,又可固兵之心。他以此物奉上,愿将军撒在粮道蜿蜒处,待来年秋至遍野金甲,长护山河永固。”
谢七对这周白止是一百零八个不满,但谢郁棠挡着,他也不好再发作,只冷笑一声:“倒是牙尖嘴利。”
谢郁棠眸底却蓦地一凝。
这寥寥数句祝词,却尽是机锋。
当年谢老将军的神风骑便是遭人暗算,被倒卖军粮,致使三万大军困守孤城,弹尽粮绝。
可知情人几乎死绝,此事更是绝对禁忌,她前世几番暗查才勉强摸到些线索,就算闻仲曾在朝堂以崔虎之信揭露过此事,崇德帝也早已下令封锁消息,这周白止远居雪狼关,按说绝无可能知道才对。
他此举以麦穗为礼,言辞间句句不离“兵甲”,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
谢郁棠面上不显,抬了抬手,左右立刻将那锦盒双手呈上。
谢郁棠定定瞧了眼那盒中麦穗:“周掌柜这礼算是送到本宫心坎上了,既然身体有恙,是该好生将养,本宫改日再上门拜见。”
她自称“本宫”,用的便是宁安公主的身份,当朝公主面见士绅,怎么也比杀人不眨眼的将军上门问罪来得柔和许多,众人吊着的心算是稍稍放下了点,暗骂这个周白止自己假清高,差点连累了他们。
谢郁棠却似半点不受影响,照旧与众人热络。
“明日本将将在城中举行大典,一为庆贺春岁,二为将士们论功行赏,届时还请各位赏光”。
众人皆道“不敢”“荣幸”,这场堂会算是就这么有惊无险的过了,出门时给腊月的冷风一吹,这才惊觉前胸后背都已湿透。
关起门来,谢七可就再也忍不了。
“小姐,您让我把那姓周的绑来,我倒要看看他喉咙里卖的什么药!”
谢郁棠用茶盖慢悠悠撇着茶,正要开口,只听门外侍卫通传:“大人,苏世子回来了。”
第54章 第54章主人若是不喜,可以随时……
苏世子,回来了。
品出味儿的谢七眼前一亮。
“回来了”的意思就是苏世子被派走了,办完了事才回来。
所以不是小姐故意晾着人家。
门开了。
首先入眼的是一双鲛绡镶边软靴,他抬脚跨过三尺乌木门槛,素白广袖拂开廊下烛光,似一柄薄刃划破绸缎。
谢七看得呼吸一滞。
几日不见,怎么觉得苏世子……又好看了些。
就连他屈膝行礼,垂首敛目的那声“主人”都比凡人更动听些。
谢七自忖一把年纪,又做了几年醉仙楼掌柜,绝色见了无数,可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苏世子,无论脸蛋还是身材都是一骑绝尘的好。
他的目光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已经相当挑剔的将人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毕竟是伺候自家小姐的,他怎么苛刻都不过分。
“七叔。”
直到谢郁棠的声音响起才猛地唤回谢七思绪。
谢七立刻挺直腰杆,脚跟一磕:“小姐。”
……
谢郁棠只得道:“可还有事?”
谢七眨巴眨巴眼,终于意识到,小姐这是在赶人呢。
他麻利拱手:“属下告退”。
三步并作两步退了出去,走之前还贴心的把门关上了。
谢郁棠看着面前跪着的人,看着倒是乖巧。
“仗色欺人,连七叔都不放过。”
少年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垂下眼。
“怎么,还冤枉你了?”
少年盯着面前地砖:“……七叔只是附带的。”
附带的
。
这个词就很好品。
谢郁棠命他出去查人,几百里地,一走就是几天,回来正撞上堂会,就这么一会功夫不知道坐下歇一歇,还有功夫收拾打扮。
要勾的是谁,想勾的是谁,简直不能再明了。
谢郁棠不接话茬:“那螭吻丞可查到了?”
“查到了。”苏戮面上颜色却淡了几分,仍是点头道,“只是……他已经死了。”
谢郁棠手中茶盏猛地一晃。
死了?
三日前,谢郁棠拿下雪狼关后,便向前来迎接的谢七打听了此事,她原也只是问一下,没报希望如此轻易便能将人找到,哪知谢七道:“知道啊,螭吻丞就是聚宝钱庄的财东,天子第一号的大财主,在北戎王面前都说得上话,雪狼关以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聚宝钱庄是北戎最大的钱庄,分号遍及北戎,就连和大兖的交界处亦可见其身影,雪狼关中便有一家聚宝钱庄的分号,掌柜的周白止才送了谢郁棠一株意味难明的麦穗。
盖因聚宝钱庄业务广泛,催贷兑换甚至连当铺生意都有涉及,可谓是把控了北戎的民间经济,而钱庄业务繁杂,又高度依赖人脉经营,没点真本事是万万坐不稳位子的,就算掌权者不喜,也不能轻易找人替换,这也是那周白止敢如此放肆的原因。
那螭吻丞无人知其真实姓名,行踪倒是不难查,常年居于那色波,该城比朔风、寒鸦、雪狼关三城还要往北,属于北戎领土,“那色”在北戎语中有翡翠之意,是北戎南境最繁华之地,也是聚宝钱庄的总部所在。
苏戮便是刚从那色波回来,也为谢郁棠带来了北戎当今政局更细节的信息。
北戎贺楼氏的长子,贺楼乌兰的哥哥贺楼巴图趁着北戎王拓跋仓决年迈重病,公然发动政变囚禁王子拓拔秀等人,实际上掌控了北戎政权。
朝中不向他屈服的大臣皆被杀的杀囚的囚,就连他亲妹妹贺楼乌兰都被关押,贺楼巴图此人好战斗狠,本就极力反对与大兖的互市和谈,如今掌权,更是二话不说悍然发兵,大兖措手不及,苏成誉战死,边境三城被摧枯拉朽般攻破。
那螭吻丞站队王子拓拔秀,在此次政变中仓皇出逃,被叛军斩于乱剑之下。
谢郁棠静静听着,指节在案上敲了敲:“这个死法,你信吗?”
苏戮摇头:“螭吻丞能坐上北戎首富之位,消息来源保命手段都不会少,绝不会如此轻易被叛军所杀。”
“且他死的时间太过蹊跷,不早不晚,偏偏在你我得到线索找上门前。”
谢郁棠道:“看来有人也在寻找螭吻丞,比我们抢先一步找到,将人杀了灭口。”
“主人怀疑,杀螭吻丞之人,与当年谋害谢老将军的,是一伙人?”
“不错。”
谢郁棠眼底冷光乍现,“而且我推断,幕后之人这些年一直在找螭吻丞,只是一直没有线索,直到——”
苏戮接道:“直到闻仲传了消息给您。”
心中一道惊雷乍现,谢郁棠猛地起身:“闻仲有危险。”
于此同时,窗外一道鹰鸣,谢郁棠拉开窗,雪鹰扑扇着落到她架起的手腕。
谢郁棠自它脚上取下字条,展开,面色霎时冷如寒霜。
“看来幕后之人已然知晓本宫在查当年之事,能把手伸到本宫眼皮底下,的确不简单。”
苏戮接过她手中字条,只见寥寥一行小字,却尽是惊涛骇浪:
“闻仲今晨暴毙于地牢,圣上大怒,令彻查。”
两世执念,谢氏满门一百零七条人命,神风骑三万大军亡魂,本以为终于摸到边角,却一夜之间被人尽数斩断。
谢郁棠指节在窗柩上泛了白。
“父皇答应过,等我回程,允我彻查当年倒马关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