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清辉如雪,天地万籁俱寂。
那晚的剑意和月色便这样镌刻进心底,成为她黑暗压抑的前世中不可多得的一抹亮色。
谢郁棠收了最后一式,轻轻闭眼,心中将他的指点重又过了一遍,在有些地方反复思索揣摩,待她终于睁眼,见苏戮已然盘膝坐下,一副准备开始打坐的模样。
谢郁棠在手里掂了掂剑,眉毛一挑,“苏世子只指点我应对崔虎,但若来的是虬髯客怎么办?”
“那我们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谢郁棠噎了一下。
这个小慕清王,一口一个“主人”叫的倒是乖顺,实则心里有主意的很,怕是“一起交代”是假,准备以死护她周全是真。
谢郁棠用剑尖挑起他下巴,自上而下的审视安静打坐的少年:“你别想做好人,本宫不领你这个情。”
苏戮知道已被谢郁棠猜中心思,面上却从容的很,他静静抬眸与她对视,倏尔一笑,桃花眼中漾出一圈涟漪:“难不成,主人是想同我——殉情?”
第29章 第29章这次,换她护他
谢郁棠埋伏在草丛里,将靠近的几波追兵清理干净,她还穿着守卫的衣服,破具有迷惑性,再加上出手干脆利落,清兵清得高效且悄无声息。
她搓搓手指,轻轻呼出一口气。
说什么殉情……她这是被调戏了?
她才不会跟他殉情。
他不过是她手中的一把刀,哪有主人为了刀殉情的。
不过是看他好用、顺手,珍惜些罢了。
谢郁棠将一波士兵的尸首拖进草丛掩掉行迹,侧耳听了片刻,便知应当是被发现了。
她走回柴屋,苏戮还在闭目打坐,他一向对她没什么防备,谢郁棠很轻易便点了他的穴道。
静脉滞阻的瞬间苏戮便明了谢郁棠的用意。
她第一次在那双眼中看到名为“不赞同”的情绪。
“我知道你的打算,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桌上的碗中放着之前调好的毒,谢郁棠补了些在剑上,“等你恢复功力,自然可以冲开穴道。”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明月高悬,林间树影黑黢黢一片,偶有晃动,不知树影还是人影。
谢郁棠用扯下发带,将散下的发丝重又扎紧,跨出门前时微微一顿,回头看向被封住穴道动弹不得的少年,“我不要跟你殉情,我要你跟我同生。”
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说完,她并不看少年的表情,在身后合上屋门,靠坐在屋前一棵松树下。
她此刻的心很静。
她听到风吹扶树叶的细小流动,听到军靴踩碎枯枝的窸窣声响,甚至能据此判断出追兵的人数和靠近的方位。
她想起出征前,身着铠甲的父亲坐于战马之上,对她说:“每个人都有握刀的权利,但他希望她握刀的理由,不是为了杀戮,是因为心中有想守护的人。”
崔虎带着人马将此地包围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女子坐于树下,右手扶着剑柄,背脊峭拔,仿若同身后青松融为一体。
崔虎抬手,拦住欲上前的手下:“殿下答应与下官合作,下官奉殿下之意派人去殿下府邸取印信,如今已有整整三日,人至今未归,不知殿下可有解释?”
谢郁棠嗤笑一声:“崔大人伙同巍统领私自囚禁本宫、威胁本宫一事,不知崔大人可有解释?”
谢郁棠分明从头到尾就没有入伙的打算,不过是以取印信为由拖延时间罢了。
崔虎面色一沉:“我再给殿下最后一次机会,殿下现在去杀了屋中那人,随下官回去在渡船文书上签字,今日之事咱们便当没有发生过,如何?”
谢郁棠微微一笑:“本宫若不答应呢?”
“那殿下怕是走不出这座山了。”
谢郁棠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得仰起头,等笑够了,才缓缓扫视一圈将她包围的士兵:“崔虎,你好大的胆子!”
“你敢杀本宫,就不怕父皇将你千刀万剐诛杀九族?”
“不劳殿下费心,圣上若问起,下官便回禀圣上,说殿下在营口收养了只小猫,整日宝贝的不得了,一日,那猫丢了,殿下去后山寻找,找着找着,便没踪迹……等下官找到殿下时,殿下却已——没了性命。”
“你觉得父皇会信?”
“陛下会不会信,下官不知,但下官知道,若今日宁安公主走出了这座山,那下官和这营口几千兄弟的脑袋——”崔虎抬手在脖子上一抹,目中狠戾尽现,“可立马就要搬家了。”
私盗军械是死罪。
比说崔虎和营口几千驻军的性命,就是他们的亲人九组,都极有可能因此受牵连。
崔虎知道谢郁棠有意拖延时间,见说不动,也不再废话,抬手一挥:“上。”
随他而来的一共十人,各个精锐,一拥而上的战力不可小觑。
谢郁棠能感受到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的内力在逐渐恢复,算上方才在树下打坐的几息,如今已能动用六成,但还有崔虎……这些人她必须速战速决。
电光火石间,她闪身避开身后方斜刺来的一剑,手腕一翻,剑尖以及刁钻的角度在身侧人的小臂上划了一剑。
伤口不深,但极长一道,见了血。
谢郁棠再一旋身,又以极快的速度在身前一人身上划开一道口子。
她身法极其灵活,不强攻,能闪就闪,能避就避,却总能在各种意想不到的时刻见缝插针地给对方留下伤口。
围攻的几人初时不以为意,可渐渐的,却觉周身筋脉受阻,一人抓住谢郁棠的空当,正要提剑刺去,却觉丹田猛地刺痛,手中的剑滞阻片刻,便被谢郁棠一剑捅穿下腹,抬脚踹了出去。
余下几人迅速发现不对。
“剑上有毒!”
可为时已晚,几人都已聚不起真气,被谢郁棠一一解决,不是丢了性命便是重伤到根本起不了身。
“一群废物。”
崔虎抽刀,直直朝谢郁棠砍去。
谢郁棠还未回身便感到身后澎湃的刀意,她并未硬接,闪身避开。
“倒是会躲。”
崔虎讥讽一声,提刀追来。
越打,越心惊。
她竟有如此身手!
传言说这位宁安公主不知怎么,从跑马地回来就改了性,彻底放飞自我,又是闹着去学堂,又是整日溺于骑射武艺。
他从未放在心上,以为不过是高贵的公主又一次短暂的心血来潮。
一个女人,能有多厉害。
自己的攻击再次被她格开,自己反而差点被反伤。
崔虎不得不承认,之前的确是小瞧了她。
谢郁棠那边也并不好受,崔虎内力雄厚,若这样一直耗下去,她一定是先力竭的那个。
崔虎也是看透了这点,且知她剑上有毒,因而并不急于进攻,只一味将防守做的滴水不漏,不让她有丝毫近身的可能。
又拆了十几招,谢郁棠终于因体力不支露出第一个破绽,崔虎眉目一凝,手中刀已出。
他做好谢郁棠回防的准备,哪知一路畅通无阻,刀刃就这么直直刺进谢郁棠左腰。
崔虎一怔。
就是这一瞬,谢郁棠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一抬,崔虎心下一紧,几乎是凭着多年在战场上的生死之间淬练出的直觉,愣是向左偏了几寸。
一道疾风堪堪贴着鬓角擦了过去。
崔虎笑道:“殿下为了这么个小玩意儿,生生受了我一刀,只可惜……”
话说到一半,崔虎脸色突变。
他的目光僵直地、不可思议地、一寸寸向下移去。
只见一只一寸来长的袖箭直直没入小腹,只留了一小簇散开的箭尾,布料周围洇出一圈暗红的血迹。
这枚袖箭一直系在谢郁棠左腕内侧,一共两只,之前被囚时巍咸西碍着她公主的身份,没敢让人真正动手搜她的身。她出门前,将这两只袖箭也淬了毒,照着崔虎面门去的那一箭本就没指望能中,第二箭才是她真正的底牌。
谢郁棠擦掉嘴角血迹,勾了下唇角:“可惜,还是让我得逞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得了我?”
巍咸西冷笑,一把将箭拔出,飞速在周身几处大穴点过,控制毒素蔓延,“殿下的确有几分实力,很久没人把我逼到这一步了。”
说完,他后退一步,左手自后背缓缓抽出一柄泛着寒霜的弯道。
这柄刀许久不曾出鞘,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其存在。
崔虎左右手各握一刀,缓缓摆出一个起势。
草木皆寂,万籁无声。
谢郁棠眸光一凛,要来了,崔虎的绝杀之招——“断魂三刀”。
崔虎再动作时,谢郁棠直觉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呼啸而来,崔虎双刀交叠,直直凌空砍下,刀风所过之处,树枝枯叶寸寸尽断,天地间生出凄厉的悲鸣。
“第一刀看似凌厉,实则虚张声势,意在震慑对手,一旦心生退意,便是给了崔虎攻破防线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