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圈”套在清冷杀神脖子上_烛照千枝【完结】(4)

  蔺檀沉思半晌:“这样吧,我们且问问苏世子——是跟你,还是跟我,让世子自己选。”

  这话说得十分讨巧,又符合他温厚宽任的人设。

  众人听到这里,都觉得没了趣味,谁不知道三皇子贤名在外,傻子才会选谢郁棠那个疯女人。

  看热闹的拍拍身上的雪就准备散了,谁知一道清冽的男声自风雪中稳稳递来。

  如古井投石,马踏平川,将众人都定在了原地。

  他说的是——“公主。”

  谢郁棠也愣了一下,都做好了抢人的准备,没想到他竟选了自己。

  她玩味地看着垂眸敛目的男人:“到我这里是要做狗的,你可想好了?”

  苏戮并未答话,只是默默起身,走到那只盛了乌追尸身的楠木棺前。

  有宫人想阻止,被谢郁棠抬手拦下。

  少年修长的手指从棺材里拎起一根染了血的金链——那是谢郁棠专为乌追打造的。

  一阵窸窣脆响,链子被他亲手绕在了自己玉色的脖颈上,锁住。

  然后,少年在谢郁棠面前直直跪下,双手掌心相托的,是金链的另一头。

  风雪瞿静,四下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惊了,然后,就是疯狂偷瞄三皇子的脸色。

  蔺檀面上撑着笑,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因过度用力而颤抖。

  自己的伴读当众跪在一个女人面前举着铁链说要做狗,打的是他三皇子蔺檀的脸!

  蔺檀用尽全身的演技,深吸一口气,走到苏戮面前,俯身温声道:“苏世子,你不要怕,有本王为你撑腰,你不想做的事没人能够勉强你。”

  “对呀,苏世子,一个是做人,一个是当狗,你可想清楚了?”

  “三殿下一向温和宽仁,你可不要想不开!”

  “到时候后悔可来不及!”

  苏戮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垂眸,任由谢郁棠探究的目光细细打量着他。

  直到众人声音渐弱,方才淡淡开口:“一条狗,公主将它看得比三殿下还重,是为有情;狗死了,公主大费周章为它讨回公道,是为有义;再者,这天下谁人不知,宁安公主独得圣眷,是这皇城中一等一的贵人。”

  “在下一届俗人,身份卑贱却想攀高枝,能得有情有义有富贵的宁安公主垂怜,自然会死死抓住机会。”

  少年沉郁静致的声音在风雪中稳稳送出,说的是谄媚话,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宁为富贵狗,不做贫贱人。”

  “三殿下,您的好意,戮怕是要辜负了。”

  偌大的跑马地陷入寂静。

  似乎连风都止了一瞬。

  众人看看躺在地上一裤子臊尿的小福子,再看看稳稳跪在谢郁棠面前双手盛着项上金链的苏戮。

  一时间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谢郁棠蓦地勾唇一笑:“好一个宁做富贵狗,不做贫贱人。”

  葱白的指尖在那金链上轻轻一点,而后慢慢地,将链子紧紧握在手中。

  蔺檀虽不受宠,但好歹也是天家血脉,平日里被底下的奴才捧惯了,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但囿于平日里温和宽仁的形象,又不能即刻当着众人的面发作。

  主子不好发作,狗腿子却能。

  “呸!低贱的小杂种!蔺檀殿下好心相劝,你也敢这般不识好歹!”

  谢郁棠循声看去,果然,是礼部尚书谭守臻的儿子,谭岑广。

  此人前世就是蔺檀所有狗腿里面跳的最欢的那个,蔺檀即位之后,他小人得势,仗着自己有几分身手,欺压百姓强抢民女,还逼死了一个六品文官的嫡女,其恶名即使是身处深宫的自己也有所耳闻。

  谭岑广这么一闹,立马有七七八八的小狗腿起声附和,一群人站在跑马地出口,堵住谢郁棠的路。

  都是些巴结不上太子,转而聚在蔺檀身边沆瀣一气的小人。

  蔺檀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抖了抖宽大的袖袍,重新摆好姿态,等着谢郁棠跟他服软道歉。

  乌追的事确实是他做的过了点,不过没关系,先晾她几日,待改日寻个由头说几句好话就行了。

  女人向来耳根子软,禁不住哄,到时候还不是得乖乖回到自己身边任他拿捏。

  蔺檀算盘打得噼啪响,就等着谢郁棠求他。

  可谢郁棠一眼都没往他那边看。

  她只是俯下身,把链子和项圈之间的环扣取了下来,像抚摸乌追那般轻轻拍了拍苏戮的脸:“知道一条合格的狗,是什么样的吗?”

  她的语气很轻,很柔。

  像落在大地了无声息的雪。

  苏戮低垂的浓睫颤了一下。

  下一瞬,少年起身,连剑鞘一起解下了腰间的配剑,握在手中。

  局势瞬息逆转。

  谭岑广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迟疑和退缩。

  他们原本只想在蔺檀面前表现一下,宁安公主服个软,三殿下面上过得去,这就皆大欢喜了,可谁知,宁安公主她直接,掀桌了。

  “吱呀——”

  生锈的铁门刮擦雪地的声音突兀传来,众人回头,恰好看到谢郁棠将跑马地的铁

  闸门落了锁。

  少女晃晃了硕大的铁锁,似是要确认它到底结不结实,得到满意的结果后拍拍手指上粘的雪,朝众人灿烂一笑。

  谭岑广心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词:

  关门放狗。

  苏戮静静立在雪地中,明明和一刻钟前那个跪在地上任由他们打骂欺凌的少年没有任何不同,但,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系在他脖颈上的锁链,像是某种符咒,揭开了恶鬼的封印。

  他第一次,出了手。

  剑未出鞘,凛冽的杀意却肆虐到无可止息。

  谭岑广越战越惊,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死人堆里淬出的杀神——一招一式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只要出手,便是死穴。

  这种气息,他只在一个人身上隐约感到过。

  那是父亲手下一的一个老兵,那老兵经历过大兖建国以来最惨烈的一场战役,整整七万大军,活下来的不足百人,人们把他从死人堆里挖出来时,他握刀的手成了半副白骨,刀刃卡进指骨缝,怎么都拔不出。

  耳边一声惨叫,最后一个同伙被击中后心,惨叫着栽进雪地里。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手腕一痛,双膝被人从后方极快地扫过,他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啃泥,手中的刀应声滚落。

  谭岑广这才蓦地惊醒,他们不知何时已拔了刀,是照着杀人的打法打的!

  对方再怎么不受宠也是慕清王府的小世子,若真在这里把人给杀了,圣上日后追责,他们一个都跑不了,还好——

  少年的剑始终未曾出鞘,以碾压式的优势秋风扫落叶般结束了这场闹剧,甚至很有分寸地没有重伤一人,只是——

  雪地里横七竖八一片狼藉,有撅着腚哀嚎的,有他这样狗啃泥的,还有裤衩子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大红底裤的。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行动果决,实力莫测,进退有据,一个眼神间将上意领会得明明白白。

  谢郁棠看着重又跪在自己面前俯首垂眸的驯顺少年,满意地将手中的金链扣回他脖颈的项圈上,抖了抖手腕,愉悦道:“回去了。”

  *

  公主府众人见谢郁棠牵回来一个大活人,都吓得不轻,在前殿等着的怀瑾更是大惊失色,差点把怀里的狐皮大氅抖落:“小姐,你这是……”

  府上有不少人是随谢郁棠从老谢王府来的,主仆自小一起长大,情分极深,称呼亦随了旧的,仍称谢郁棠“小姐”。

  谢郁棠任由握瑜给自己披上大氅,接过下人奉上的热茶,吩咐道:“怀瑾,去太医院把刘御医请来。”

  又对怀瑾道:“之前乌追的食谱还放在你那儿吧,照那个来,他吃的不能比乌追差。”

  “他”是谁,不言而喻。

  怀瑾看着静静立在一角的少年,面露难色:“小姐,这恐怕……于礼不合。”

  “怎么不合了?”谢郁棠在红木雕花椅上坐下,将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怎么说也是本宫的狗,吃得好些不合理吗?”

  谢郁棠故意“礼”“理”不分,怀瑾不知道小姐这又是唱哪一出,但她自小做了决定的事就没人能改变,只能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刘御医是谢郁棠相熟的,谢郁棠幼时遭灭门之变,心思气郁,再加上刚入宫时水土不服,三五不时便会发热昏迷,全仗这位刘御医精心调理。

  刘御医手指搭在苏戮腕脉上,沉吟片刻:“能否请公主先行回避?”

  谢郁棠挑眉。

  刘御医点到即止:“公主,苏世子脉象并无大碍,只是有些气血虚浮,日后好生修养,再辅以食疗调理即可,只是世子的外伤……”

  苏戮脖颈处系着链子的地方,隐约可见一道新鲜的鞭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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