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中流露的是真实的不解。
林昀涨红了脸,小声斥道:“妈你别说了。”
凌舒凝望着这张苍老的脸,生不起来气。养母老了。养母捡到她的时候,已经多年无子,比一般女性做母亲的年纪要大,再后来,高龄试管,被折腾得没有生命力。
以前林昀读幼儿园,养母去参加亲子日,被其他小朋友嘲笑说是奶奶来了,林昀为此还回家发了脾气,问他们为什么不可以像其他小朋友的父母一样年轻。
被凌舒“唰唰”扇了两巴掌。
凌舒提醒养母说:
“阿姨,我有爸妈,你还是注意点措辞吧。”
养母低头擦眼泪。
凌舒忽的就没头没尾道:
“我亲爸妈,在我丢了后没过两年,也另外抱养了个女孩子当掌上明珠疼。我一直都觉得,在我爸妈心里,养女是远远比我这亲女儿重要的。”
养父母全愣住了。
凌舒接着说:“以前,我过得很纠结很难受,感觉自己特像婆家疼女儿、娘家疼儿媳那种两头都落不到好的委屈媳妇。也跟我爸妈较劲,跟我妹妹较劲,现在也想明白啦,日子要一天天过,要让自己好过。”
养母完全想不到凌舒会过得不好的可能性,苍老的眼窝里又涌出新一轮的眼泪:
“我没想过,我就是觉得,阿舒,在北京享福……”
“无所谓了,”凌舒说,这是真的,真无所谓了才能面对,“我快结婚了,我的丈夫,是我千挑百选的好人,是那种就算不爱我也会对我特别好的人,所以我跟他一起生活一定会过得很好。”
林家父子过得定然滋润。
养母未必好过。
可是这早就不是凌舒需要解决的命题了。
该说的话说完了,凌舒起身,最后对林昀叮嘱:
“各自过好各自的生活吧,都好好的。”
踏出医院后,在芜湖这样冬日清朗的日子里,凌舒眯着眼睛看不甚刺眼的阳光,发觉在面对阴霾后迎来了海阔天空。
“女士你好,打算去哪里,起步价十块。”
漆黑的迈巴赫停在路口,里面的人模仿着司机拉客的口吻。
“你是黑车吧?你知不知道这里起步价八块?”
第38章 原来过生日是这种感觉凌舒嗔……
凌舒嗔怪着,一面又拉开车门,占据了副驾驶的位置。
“雇我当司机收费肯定比较高。”薛怀跃一本正经。
凌舒笑得歪到了一边:“嗯,就只高了两块钱,也不见得你身价有多高。”
她想见到他,他刚好出现在这里。
凌舒隔了断距离偏头看他认真开车。
她很难对他开口说,有他这样耀眼强大的存在环绕在周边,让她看到,人生的容错率和可能性能够非常丰富。被照耀到后,也会想要成为发着光的人。
在踏出那一步后,发现旧日阴霾,无法与光亮对抗。
薛怀跃说:
“怕你事后知道又跟我生气,我提前跟你坦白——我担心你一个人会出事,联络保卫科接入了病房的摄像头,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听到了就听到了吧。”凌舒这时候表现得挺大度。
说的话太多了,她没有刻意去记哪一句。
薛怀跃听到那一句,说他是她千挑万选的人,便不想只在摄像头中看到她了。开过来的这短短的一段路程,像开在云端上,飘起来了。
执着了一整个少年时代的心事,亲口地听到了爱人的肯定。
“先去超市吧,我想买点菜,做点丰盛的给你吃。”
凌舒原计划就是看完林昀后,赶紧做一桌好吃的,就当是为坏脾气给薛怀跃赔罪了,她厨艺不好,可以对照着网上的教程。
“不用了,我们出去吃。”
靠江的路段还残留着江雾,车上载着薛怀跃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他把车开得更稳。
去的还是凌舒喜欢去喝下午茶的那家五星级酒店,包场定了在顶楼的西餐。这家的行政主厨,特意为这套餐品加入了芜湖特色,多用新鲜的河鲜,汤品的表现形式是西餐,能尝得出来长江味道。
主厨说今天捞上来的银鱼好,送了一道银鱼炖蛋。
银鱼一抿,顺滑入胃。
薛怀跃在餐桌对面认认真真地给她切法式羊小排。这家羊小排加了红酒、桂皮、柑橘炖煮,没有凌舒不喜欢的腥膻味。
薛怀跃怀揣着很多问题,与她一起时,平稳得像知道所有答案。
凌舒开了个头:“你好不好奇,我为什么不能接纳养父母一家,却还是喜欢芜湖呢?”
薛怀跃早就知道她是一个跳脱鲜活的女孩,怎么想怎么做都不会让他意外,为了让话题延续下去,他点头说:
“挺好奇的。”
“我骨子里的自我认同一直是芜湖人嘛,在长江边长大的,芜湖是我的家乡。我的喜好、性格、看到问题的人生抉择,都是这座城市孕育出来的。就算这里有不美好的回忆,有我不想接触的人,长江就在这里。”
开车不能喝酒,薛怀跃举起杯中的气泡水和她轻轻碰杯:
“喜欢上一个芜湖姑娘,是我的荣幸。”
凌舒托腮问他:
“我妈催我们早点回去结婚,我几乎也和所有的老同学们表明了你的存在,这两天我的脾气挺恶劣的,可能我本来就是个很恶劣的人——你会悔婚吗?”
“不会,”薛怀跃把一盘子切好的羊小排移过去,男绿茶的自我修养又上线了,他以楚楚可怜的角度低垂眼帘,“喜欢你是我自找的。而且以前,你也没少给我气受啊。”
“有吗……”
“有。”
比如,二人真正的第一次初见,是薛怀跃为凌舒挡的坠落的杂物,但凌舒眼泪只有卫光。
每一次悲伤难过的时候,是薛怀跃了解她的性格与喜好,成为世界上最懂凌舒脾气性格的人,还惨遭迁怒连微信好友都被删掉。
还有,此后的好多年,她只出现在他的梦中。
胸腔中有东西要破土而出。
新的选择在凌舒心底缓缓浮现,要不要,在她最眷恋的家乡里,去爱一个人。
她握住了薛怀跃的手,极尽她能做到的诚恳:
“往后,往后我不会再有话不好好说,跟你发脾气给你气受——”
薛怀跃的大掌反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悬浮在凌舒的心口,轻轻点了一下:
“我要的是你心里有我。”
如春风般和缓的男人,只在这种关口对她展露出侵略气息:
“你心里有我吗?”
那一颗心隔着皮肤在他手底下颤抖。
凌舒知道薛怀跃的手有多厉害。
她宁愿是自己沉迷在身躯的蛊惑上。
成年人剖白内心,好难。
薛怀跃的脸凑过来,离得很近,传递过来了青柠气泡水的味道。
他们背后透明的玻璃,隔开了无垠的长江。江水也会带来祝福。
凌舒心一横,想要吻下去,主动这一次,诚实地去爱。
该死的手机铃声偏偏这个时候一直在响。
凌舒挂了一次。
来电显示是凌苏苏,不依不挠在打过来。
她们间没话好聊,没共同朋友,凌苏苏基本上是来给家里人递话的。
薛怀跃挪开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距离,轻笑一声,说:“接吧。”
脸颊还在发烫,凌舒用手背贴了贴,接电话更加不耐烦:
“你到底有什么事儿啊微信留言不行吗?”
凌苏苏罕见地在那头哭着喊着道:
“凌舒,你快点回来!不管你现在在哪儿,立刻,马上,回北京!”
鬼哭狼嚎的叫声嚎得凌舒汗毛倒竖,心头不安:
“你别吓我,是家里出事了吗?”
“是我出事了!”
凌舒满不在乎地“哼”了声:“你能有什么事呢?别折腾我,没什么事我挂了,有事也别喊我。”
凌苏苏超会爱自己,在哪儿都会过得很好,且最会扑到爸妈身边撒娇,没必要舍近求远求助她这个名义上的姐姐,有的是人替她解决。
“这事,先不能告诉爸妈!我只能叫你了,你快回来啊!喂,别挂电话!我快疯了快死了啊——”
凌苏苏眼泪不停,用词格外夸张。
她寻死觅活不是第一次了。
高中毕业时,家里替凌苏苏办理手续去美国读本科,凌苏苏怕读个几年回来,在爸妈心里的地位彻底被凌舒代替,要死要活地就是不肯去外面读书。
一连闹了好几天,绝食都用上了,凌新旬没法子,用了钞能力,送了她去外国名牌大学在国内的校区。
这招用在凌舒这处是不灵的。
凌舒忽的想到苏妤随口的抱怨,说凌苏苏最近也不着家,厉声逼问: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我还
能回来看看。你不跟我说,我马上把你这个情况跟妈妈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