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他们两个都跑出来了,林昀也没有继续在店里干坐着的理由。
一步一步挪出来,站在他们对面的位置,叫姐姐。
凌舒没理。
薛怀跃转移了思绪,招手说:“我给你打车,以后好好学习吧。”
林昀步子没动。
他低着头,眼睛从下往上看人,阴郁得像一只被镇压了几百年的男鬼。
口中还是唤道:
“姐姐,姐姐。”
与先前的撕心裂肺和撒泼打滚都不同,一股哀怨的诡异味儿。
薛怀跃胸口直作痛,还要分出精力看顾林昀,皱着眉拦车想先赶紧把未成年人送走。
行人这边的绿灯转红,车流滚滚。
“姐姐。”
凌舒正心烦意乱于和薛怀跃的关系也来到了一个僵局,被林昀一声接一声叫魂似的喊得心脏不舒服,简单地抬眼一望。
对视上的一瞬间,林昀咧嘴,冲入了滚滚车流中。
“林昀——”
第35章 不要碰他/不想当人接着是小……
接着是小轿车紧急刹车,与周围行人惊恐的尖叫声。
林昀被卷进车底的这个刹那,在凌舒脑海中被无限地拉长、回放。
林昀没有知觉般,挂着那抹笑。
用尽了哀求和挽留,最后不惜用生命给凌舒留下最浓墨重彩不可磨灭的伤痛。
疯子。
他们没有同样的血缘关系,在骨子里都有如出一辙的疯。
一切的动静被压缩成了尖锐的耳鸣在脑内回响,刺激着神经。
凌舒眼前是黑压压的又带噪点的雪花屏,眼睛睁着和闭着看到的视野没有区别,疲惫绝望到想要像后倒去,但此时没有让她软弱的空间。
“没事的,没事的,别怕,我看看。”
薛怀跃提着凌舒的胳膊,让她软着腿放心地把大半个身躯的重量压给他。
穿过围观的人群去看林昀的情况。
遭受无妄之灾的司机开的是小面包车,第一时间踩了刹车,是最老实巴交的普通人,没有逃逸,无语伦次地解释:
“不是我,不是我撞的人!是这小伙子他突然一下自己撞上来的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看见了,会跟交警如实说。”
薛怀跃报警,打120,地上有血,他捂了凌舒的眼睛才蹲下来看林昀的情况。
幸好,司机反应快,轮胎压到了林昀的腿,也不是运载油气等的大货车,没有当场致死致残。
令人惊惧的是,遭受了血肉之躯被钢铁的碾压,血液填充着柏油马路的缝隙,林昀嘴角依旧带着心如死灰的笑。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15岁少年应对问题会采取的极端。
薛怀跃拉着凌舒的手陪她上的救护车。
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对林昀进行了紧急处理,主要伤在腿上,但有内出血,需要紧急安排手术。警车开道,涉及未成年人,第一时间通知了家属,即凌舒的养父养母。
惨烈又荒诞。
林昀意识一直是清醒的。很能忍耐,只在忍无可忍地情况下才白着一张脸,发出一点闷哼。
凌舒不肯再接受他,他宁愿用生命报复。
快到了医院,凌舒才轻轻地扯下了薛怀跃捂着她眼睛的手,尽管她细弱苍白得随时可能昏厥过去,还是仔仔细细顶着晕眩感打量着林昀主动撞车后的样子,还有插了一身的管子。
凌舒想到,养母怀林昀的时候已经是高龄产妇了,孕期小心了又小心,还是早产。
林昀刚出生就被放进小小的保温箱内,新生儿监护室严格无菌,不能探视,凌舒照顾了养母后,抽着空
垫脚透过窗户看弟弟,那是一团很小很小看不清五官的肉团子。
肉团子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乖乖的,做只认姐姐的乖小狗。现在年纪轻轻的,居然以性命为代价,也要叫她余生不得安宁。
凌舒瞧着瞧着,眼泪扑簌。
林昀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子,抬不起来,摆了一摆,不想她哭。
林昀到医院后走的急诊通道。
凌舒和薛怀跃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一路追着跑到手术室门口。他们是目击证人,又和林昀有关系,配合着警方还有惊慌的面包车司机做笔录。
凌舒麻木到了没有了独立的知觉,叹气想着面包车司机真是生活不易,飞来横祸。不过,她现在不是林昀的监护人,按照法规来,司机还是要承受一些责任的,凌舒代替不了养父母表态拒绝赔偿。
薛怀跃不敢再让凌舒离了他的视线,把凌舒的手往他兜里揣,去开户缴费都把她带上,恨不得凌舒能变成小小的拇指姑娘,更方便看顾。
薛怀跃给笔录签字按指纹,又跑前跑后地忙,还跟司机表态说:
“不是你的问题,我没有看管好孩子,不管孩子家长要多少赔偿我都补给你。”
警察办案这么多年,是头一回遇见这情况,也是奇了:
“你们是孩子什么人啊?”
薛怀跃摆手说:“什么人都不是。”
接着又“揣着”凌舒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行尸走肉好半天的凌舒,憋了又憋,讲:
“谢谢你。”
这不是他想听的话,轻缓地摇了摇头。
两个人的距离前所未有的近,又前所未有的远。
漂来漂去的没个岸。
再过了一会儿,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急匆匆地冲到急诊手术室门口,满身大logo,暴发户的做派。
女人的疲惫感使得她愈发显得老态,从外表看有种远超实际年龄的憔悴。
凌舒打量着他们,也许是这一天中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没有精力再去感怀,整个人犹如木头雕琢般呆滞。再次碰头,轰轰烈烈,暗流涌动,都没有。
中年女人已经急哭了,扯着警察问:
“我儿子呢?我儿子怎么样了?谁害得我儿子啊!”
又哭哭啼啼地责怪老公,要不是疑神疑鬼怀疑警察打来的电话是诈骗,还能早些来陪儿子。
警察该批评的批评:
“在医院呢,别吵吵嚷嚷的,你儿子没生命危险,正在做手术。你们家长平时是怎么教育的?那么大一个孩子直愣愣地往车流里面撞,幸亏不是被大货车卷了进去。人家司机也吓了个半死呢!”
中年男人否认道:
“不可能,我儿子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干不出来这神经病事的。”
飞来横祸的司机不动声色地挪动屁股,离这对不讲道理的家长远了些。
养母打眼一望,看到手术室门口还杵着个人高马大的薛怀跃,非亲非故的,不是肇事者的话怎会不走?
养母尖啸着冲上去扯薛怀跃: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孩子害出了车祸?警察就在这儿!你哪儿也别想跑!”
还上手攀扯推打。
薛怀跃一心不能多用,旁边就是凌舒,他怕养母情绪太激动连带让凌舒被误伤,一步也没退,侧身护着凌舒。
警察“哎哎哎”叫停,根本制止不了一个关心则乱的母亲。
“唰”的一下,养母长指甲给薛怀跃右半边脸颊撩出来一道好长的红痕。
凌舒拉着薛怀跃的胳膊反把他往自己身后扯,拽不动就扯着嗓子喊:
“阿姨你冷静一点!你不要碰他!”
最后提住养母枯瘦的手腕,往边上猛地一甩。
养母察觉了这声线的熟悉。
七年的时间不会让一个成年女性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养母被定住了,没有动弹。从前同一张嘴,最喜欢撒娇喊“妈妈”,现在冷冷淡淡叫的是阿姨。
养母露出了无措又陌生的笑,努力把嘴角舒展得温柔一点,又透着怯:
“……小舒,是小舒吗?长这么大了啊小舒。”
又拉拉丈夫的衣角:“林昀爸爸,是小舒啊。”
如陆示诚说的那样,养母虽衣着考究,生活并不顺心,为丈夫的好赌酗酒所累。养父愣了下,被酒气侵蚀的脸上分辨不出表情,没再出声。
凌舒没管,托着薛怀跃的下巴迎光看他脸颊上的那道抓伤,很长,红得像将渗未渗的血。
“没事的。”薛怀跃不想她难受。
凌舒还托着他的下巴,跟警察打了声招呼:
“笔录做完了,未成年的监护人也到场了,我们只是证人的话可以走了吧?”
得到了警察的许可,凌舒扣着薛怀跃的手,迈出的步子大步流星。
凌舒回家的路上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幕,又明白,养母是可以选择性地为母则刚的。
回的还是薛怀跃的家,那里日常药物备得齐全,凌舒拉开主卧的床头柜,“叮铃哐当”翻找消毒药水。
薛怀跃坐在床边,安慰无从下口。
翻出来碘伏,凌舒用棉签蘸着为他脸上的划痕消毒。
这样的薛怀跃看着有点可怜。
这时候如果产生了想欺负他的欲/望就太禽/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