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旧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得自己不配再做那个孩子的母亲。
可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啊。
伊禾轻轻将无声垂泪的水七拥进怀里。
温热的泪水浸透衣裳，又顺着鳞片滑落下去。
水七比伊禾想象的更坚强。
她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姨姨，我们走吧。”
似乎从这一场告别中获得了某种无形的力量，她的眼神都坚定了起来。
不管前路如何，至少此刻，她不再迷茫。
“好，我们走。”伊禾牵起那只瘦弱苍白的手，带着她离开乱葬岗。
无数烛火一样的灵魂碎片随着她们步履掀起的风，跟在了她们身后。
有的碎片越飘越小，有的却执拗万分的不肯消散。
伊禾没有主动打散那些灵魂碎片，因为她也能感知到它们身上那些残存的执念。
而那些执念，也正是伊禾想要去寻的答案。
于是两个人，一大片碎魂，呼啦啦的裹挟着风，朝着大衍国的王庭神殿赶去。
路有些长，伊禾却没有瞬移，或者乘坐云鲸。
她带着水七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她要在路上再看看她的孩子们如今的境况。
这会让她很生气，但也会让她在怒火中反思。
下一次，她该怎么做，才能避免重蹈覆辙呢？
第101章 悲剧
水七啃着一颗新鲜的莓果，尾巴似的跟在伊禾身后。
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她和伊禾身边擦过，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们。
与伊禾同行了两天后，水七就逐渐适应了这种别人看不见她们的状态。
也对伊禾随手展露出的各种神奇力量有了一些抗性，不至于在她凭空掏出一篮果子时露出太多惊讶的表情。
对这些格外甜美可口且管饱的鲜果，水七也没有寻根究底。
哪怕它们是那样的特殊，每天只吃几颗就能一整天都不再饥饿。
这是一种很新鲜的体验。
水七还是从出生到现在，头一次体会到吃饱的滋味。
一开始她还对这种感觉很陌生，并且担心自己吃太多会发胖长高变丑，但伊禾强硬要求她每顿必须吃饱，她只能照做。
就这么吃了两天饱饭后，水七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力气变大了。
人也精神多了，脑袋不再总是昏昏沉沉的，思维都清晰了不少。
“姨姨，你不吃吗？”水七挎着果篮，第六次试图让伊禾也吃点东西。
因为这两天以来，水七就没见她吃过任何东西，这让她担心坏了，就总想与她分享果篮里的果子。
伊禾摆了摆手。
谢谢，早就气饱了。
短短的两天，已经让她看到了十几个不重样的悲剧。
娲人们被蒙着额头锁在屋里，既不能出来读书，又不能靠工作养活自己，只能依附呙人而活。
呙人们也习惯了贬低她们，说她们没有呙人养着就会死。
可实际上，她们在家里干的活一点都不少。
住在镇上的娲人每天都要在家务之余抽空织布，纺织好的布匹一小部分留着自家用，一部分就要让呙人们拿去外面卖了换钱。
要上交给神殿的税款里起码有一半都是这么来的。
有些家庭里甚至全部的经济来源都是这个。
在更偏远的乡下，娲人们要和呙人们一起下地干活，还要额外包揽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
同样是干农活，呙人们只管种地，娲人们却又要种地又要做饭又要扫地又要带孩子又要喂养牲畜，还总是被打骂。
伊禾看着她们的劳动成果全部被抢走，掠夺者还要反过来骂她们是要靠呙人养的寄生虫。
而那些娲人也不反驳，只是默默地低头继续干活。
看她们那麻木的样子就知道，这样的话她们早就听惯了，并且也真信了这样的鬼话。
她们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没什么价值，觉得自己比呙人低一等。
由此便又演化出更多的悲剧。
自认卑贱的娲人不仅认可了呙人对自己的贬低，还要帮着呙人驯化年幼的娲人小崽儿。
她们重复着同样的谎话，恐吓娲人幼崽，说如果将来找不到眷侣就是死路一条。
还有些母亲也看不起自己的娲人幼崽，将母爱全部投注给同样看不起她的呙人幼崽。
哪怕被呙人幼崽撕咬打骂，她也只会笑着夸崽子真有力气。
可同样的事情，要是娲人小崽儿敢做，那就死定了。
伊禾甚至看到有娲人像对待仇人一样作践自己的娲人幼崽，将她们打得遍体鳞伤。
伊禾看得愤怒极了。
她一开始还能劝自己，说她们都是被蒙骗的，她们也是谎言的受害者。
可一次又一次看到她们面目狰狞的虐打那些年幼的娲人小崽儿后，伊禾已经没法再骗自己说她们是无辜的。
她们是受害者没错，可她们却不敢对真正的加害者有半点怨言，反而将屠刀挥向了更弱小的幼崽。
在那一刻，她们同时也成了加害者。
也是专门替敌人撕咬同胞的背叛者。
看多了那些为虎作伥的面孔后，伊禾对许多娲人也失望了。
她甚至生出了一种她们并不需要拯救的想法。
她们自己都乐在其中呢。
然而水七却让伊禾意识到不是这样的。
不是所有娲人都是背叛者，她们依然保留着灵魂里的善良和共情能力。
当水七一次又一次为那些悲剧而愤怒而流泪的时候，伊禾的怒气忽然就平息了不少。
至少水七是值得的。
她的灵魂很干净，伊禾能看到。
在大部分娲人的灵魂里都沾染上了灰黑的气息的环境里，水七的灵魂鲜艳又明亮。
这也是伊禾决定带上她的缘故。
不仅是因为她是她苏醒后遇到的第一个孩子，也因为她的灵魂纯粹而干净，几乎没有沾染丝毫灰黑气息。
她自己活得痛苦万分，可她却依旧会为了别人的痛苦而悲伤。
她和她的娲人先祖一样，灵魂柔软，有爱无恨。
放在现在这环境里，这样的灵魂特质不算是优点，甚至可能让她因此郁郁而终。
但她遇到了伊禾。
能看透灵魂的造物主在她身上又看到了孩子们曾经的模样。
也让伊禾开始反思，自己当初为娲人调配的灵魂配比是不是太过单一了？
过于纯善的性子不是不好，但始终缺了些锋芒。
伊禾在创造娲人的时候，给她们添加的灵魂配比全是正面的，美好的，却忘了给她们添加一些攻击性和适当的报复心。
就像水七，她明明经受了那么多的苦难，却一丝复仇的想法都没有。
她不恨将她卖掉的家人，也不恨驱逐她的眷侣阳谷，只恨自己生而有罪，连累了大家。
从罪塔中逃跑，也不过只是想去看看死去的孩子。
透过水七，伊禾仿佛看到了以前的孩子们。
那时候的她们也是这样的吗？
因为天生缺乏攻击性和报复心，所以即便被自己接引出来的孩子害死也没想过还手？
不，好像也不是这样的。
最初的娲人，可是伊禾亲自设定的食物链顶端的猎手啊！
她们能猎杀各种比她们自身更庞大的猎物，怎么可能没有攻击性？
这种特质伊禾虽然没有特意指定过，但它本来就是生灵与生俱来的本能啊！
娲人们从来不缺攻击性，只是在这两千年里，有窃贼和骗子利用了她们。
而娲人们的悲剧就在于她们从未想过世上还会有那样恶蠹的灵魂。
伊禾开始沉思。
说来说去，好像还是她的锅。
可连她这个造物主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她又怎么好意思去责怪那些灵魂纯粹的孩子们呢？
她们都只是没经验而已。
或许也还缺了些教训。
第102章 后生
现在的这场教训，就是世界对造物主没有补齐的细节的自行填充。
娲人们的悲剧，是一场过于惨烈却又必须要有的教训。
伊禾想明白了。
于是接下来的路上，再看到有娲人在私底下痛恨自己的身份，连带着痛恨自己的“罪印”，恨不得把额头都挖去一块时，她也没那么生气了。
会恨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怎么不算是好事呢？
只可惜她们恨错了。
希望她们得知真相后，能看清真正该恨的是什么吧。
“好恶心，好恶心的颜色，好恶心的印记！为什么我要有这种东西？！”
一墙之隔的娲人满脸崩溃的抄起剪刀狠狠的绞断自己的黑发，又去抠自己的眼睛，一遍又一遍的用额头撞墙，试图用血迹掩盖额头上的“罪印”。
“她疯了！快按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