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祭祀之书的母本,哦,它现在被称为“蓝本”,已经被拆分成了许多份。
有些遗失在了两千年的时光中,有些则分别保存在各个王国的王庭里。
现在的王庭也兼任教廷,国王和大祭司都是同一个人。
牠们掌握着一部分真正的祭祀之书,并且只有牠们才能翻看。
别的人,包括王庭神殿里的普通祭司,胆敢随意翻看那本珍贵的“蓝本”都是死罪。
所以伊禾得去这个大衍国的王庭神殿,才能看到真正的祭祀之书。
那上面才有可能记载着真实的历史。
因为它不可损毁,无法被篡改。
只要把那些散落的祭祀之书重新集齐,伊禾就能从娲人们最初的记录里看到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糟的。
等看完祭祀之书,她再翻看世界回溯,一一比对那些错误之处。
这样下一次她才能避免再纵容出同样的错误。
“我要去大衍国王庭神殿,你还要跟着我吗?”伊禾问水七。
水七愣了一下,然后坚定点头:“要!只要您不丢下我,我愿意永远侍奉您!”
她又用上了敬语,不知道又在心里想了些什么。
伊禾没有在意这个细节,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的脸色依旧很臭,还没从刚刚的愤怒中缓和过来,但水七意外的没再被她的冷脸吓到。
这很莫名其妙,水七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她的尾巴自己就动了。
她跟着伊禾,一前一后的离开了枫叶镇神殿。
而伊禾也还记得自己的承诺,她在走出神殿后,就用全知之眼找到了水七心心念念的那座坟墓。
说是坟墓,都抬举它了,其实那就是个乱葬岗。
满地都是散落的骨架,和时不时来这里翻土觅食的野兽,周围更是荒无人烟。
但在伊禾眼里,这里热闹得很。
无数还没来得及被时间磨碎的灵魂碎片聚集在这里,茫然的飘来飘去。
有些比较大块的碎片还保留了一部分生前的本能,无声的呼唤着妈妈,直往伊禾怀里冲。
伊禾透过那些五颜六色的灵魂碎片,看到了这些孩子生前的模样。
大多数都是娲人。
只有零星几个病死或者被人打死的呙人灵魂,横冲直撞的在碎片堆里散发着充满恶意的黑气。
伊禾随手打散那些散发着黑气的灵魂碎片,而后又看向另一片粉蓝橙三色的小碎片。
那是全场唯一一个没往伊禾怀里冲的碎片。
它晃晃悠悠的,像一点将要熄灭的烛火,费劲吧啦的飘进了水七的怀里。
水七却毫无所觉,她双眼通红,蹲在地上扒拉着地上的白骨,试图找到她可怜的孩子。
伊禾心里又酸又软。
她托着一大堆挤挤挨挨的灵魂碎片走到水七身边,轻轻在她额头上一点。
水七额头上的烙印瞬间亮起,再一次短暂的连通了阴阳两界。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一片小得像指甲盖一样的三色碎片。
不用伊禾说什么,她就都明白了。
她手忙脚乱的捧起那一片碎片,手却从碎片中穿过去了。
不等她心酸落泪,那小碎片又坚强的自己飘回水七掌心,还蹭了蹭她的手指。
水七泪如雨下。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妈妈害了你......”
她用尚且稚嫩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道歉。
第100章 头痛
小小的灵魂碎片已经无法听懂语言,它只是安安静静的躺在水七掌心,一动不动。
就像是又回到了孵化期那样,只要能挨着母亲,它就心满意足了。
伊禾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难受。
她搂着一大堆颜色各异的灵魂碎片,温暖有力的手掌重新落在水七头顶。
“她的灵魂碎片还没来得及被时间磨碎,如果你愿意的话,还可以重新接引她一遍。”
当初伊禾设置的灵魂轮回机制很简单粗暴,生命一结束,灵魂立刻碎成片。
但只要死去的时间还短,碎片就会相对大块一些。
那些在随机机制下幸运的保留了大块的灵魂碎片,就还能存着一部分生前的本能。
就比如水七手里这个。
它刚碎不久,又是原本的灵魂里最大的碎片,还没来得及跟别的灵魂碎片互相融合。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片碎片也能视作水七原来的孩子......的N分之一。
因此伊禾会那样说。
只要水七还愿意,她就可以先保住这块小碎片,并且带着她,等水七满了二十,再将它交给水七,让她重新接引一遍。
这样她的孩子就可以回来了。
当然,不是完完全全的原来那个,而是融合了很多别的碎片的新的孩子,但不管怎么说,这里面都有一部分还保留着对水七的亲近的那块碎片。
可没想到水七却在片刻的怔愣后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能再接引孩子了。”她低落的垂眸,眼泪滑落。
伊禾微微吃惊:“你受伤了?”
是在突变的接引过程中伤到了身体或者心灵,所以不能再接引孩子了吗?
水七接着摇头。
“不......我没有受伤,我只是,只是个罪人。”
“我已经不再是阳谷的眷属了,当然也不能再接引孩子。”
这下疑惑的就是伊禾了:“这跟那个呙人又有什么关系?”
“接引孩子是娲人的事,跟呙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自己做决定就好了啊。”
伊禾很不明白,孩子又不是结眷侣的契约书接引出来的,是娲人自己就能接引的啊,跟那些呙人有个屁的关系?
水七似乎已经适应了伊禾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她擦了擦眼泪,仔细地跟她解释缘由。
“没有呙人眷侣的娲人,是不可以私自接引孩子的。”
“没有眷侣的娲人私自接引的孩子就是没有身份也不能继承雄亲姓氏的罪子,会跟母亲一起被处决的。”
“而且如果没有呙人的祈福,娲人在接引时很容易头痛而亡。”
这是水七从小就接受到的教育,所以她和所有娲人一样,都默认只能在有眷侣后才可以接引孩子。
水七曾经有眷侣,可她成为罪人后阳谷就已经驱逐她了。
现在的水七在众人眼里就是一个除了罪塔无处可去的不祥之人,当然也没资格再接引孩子。
所以哪怕她心里很想照着伊禾说的话去做,却不敢真那样做。
她不怕再来一次头痛欲裂,但她害怕自己又害死孩子一次。
伊禾:“......”
她拳头都硬了。
还是那句话,值得愤怒的点太多导致不知道该从哪里先气好了。
明明她当初设定的不是这样!
娲人们接引灵魂时,那些蓝瞳都还没诞生呢!
而且她琢磨了许久,特意设定过的无痛创生能力,怎么就被糟践成这样了!
后一句不是疑问,是纯骂。
因为现在的娲人痛苦万分的根源她刚刚已经看到了。
就是那些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黑气的灵魂碎片。
说实话那是伊禾第一次看到黑得那么彻底的灵魂碎片,从前都没有这样的。
以前那些带有恨意的灵魂黑气大多都只是对生命无常的怨恨,并没有像现在这些这样,多出了许多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来的暴力,贪念,色域,杀戮,抢掠......
这么复杂又纯粹到极致的多重恶意,已经是灵魂触碰一下就会痛的程度了。
何况现在的娲人早已不是当初强壮健康的娲人,而是被折磨得虚弱不堪,还没真正成年的极度削弱版。
她们自己的灵魂都还没长成,如何经受得起那样浓重的恶和恨?
所以她们痛不欲生,她们轻易被蒙骗,将造物主赋予的创生能力视作神罚。
她们痛得心存畏惧,也痛得只能从呙人们编织的谎言里寻求一丁点的安慰。
要有呙人在场祈福才能不被活活痛死,当然,就算真被痛死了那也是你自己有罪,跟呙人无关,
要是没有呙人的祈福,你会死得更痛苦呢。
娲人们就生活在这样的谎言里。
加上还有处决“罪子”的律法,更是给她们的灵魂都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没有呙人,娲人是不能接引孩子的。
这个思想钢印就这么被钉在了娲人头顶。
水七也不例外。
她还那么小,根本不可能依靠自己一个人挣脱出这持续了两千年的谎言和牢笼。
这不是她的错。
伊禾直叹气,可也没有逼迫水七。
她松开手,让怀里的灵魂碎片重归天地。
水七掌心那一片也跟着随风飘散了。
它散去那一瞬间,水七伸出手想要抓住它,可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