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田叔的私房钱吧?”夏筱语问。
以她和田小小的关系,说话自然无需拐弯抹角。
“我爸是放了些钱让我帮他理财。但他那点退休金还不如我一个项目的抽成多。这50万都是我的钱。”
田小小目前就职于一家上市公司,作为部门经理,薪酬早已按年计算了。况且她本身家境优渥,有个50万存款确实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看来我得紧紧抱住田经理大腿啊。”
“你少贫。”田小小大口吃着碗里的菜。尽管穿衣打扮一副都市丽人的模样,但言行举止一点也不忸怩做作,“别说,这家确实好吃。等你考核期结束,正式升职加薪,我还要来宰你一顿。”
夏筱语夹一块肉片放进田小小碗里,“没问题,天天来都成。”
她抬头看向田小小。这么多年过去,田小小还是和学生时代一样,留着齐耳短发。只是耳朵上嵌着一副大大的圆形耳环,泛着夺目的光。她本就有一米七三的个子,同色系的西装又在视觉上拉长她的身高,站在人群中,竟比以前还引人侧目。
认识田小小那年,夏筱语上高二。那时的夏筱语就像是亟待摆脱束缚,自由飞翔的鸟,却只能日日守着不大的笼子,仰天长叹。高中生活于她并不是丰繁多彩的,她早已经被沉重的课业驯化得失去对周遭事物的好奇。这间接导致了文理分班后过了半个学期,她仍然没能认全班里的同学。幸好,班主任余老师她还是认得的。
余老师很年轻,大约三十几岁。每次看到夏筱语她都洋溢着不符合她年纪的欣慰微笑,以至于夏筱语回家问了她爸妈好几遍,他们是不是给老师送礼了。
终于某天放学,在走廊上余老师拦住了她。
“筱语啊!”她的脸上笑意盈盈,夏筱语却被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满脑袋想着自己做了啥好事。用时半小时,余老师只围绕一个主题,即友爱同学,互帮互助的好处,夏筱雨听得微微犯困,仍然全程不住地点头,表情诚恳,仿佛听的是一场不容亵渎的演讲。
终于余老师结束了长篇大论,甩下一句“明天开始你和田小小坐”就走了。回家的路上,夏筱语在脑海里对这个名字搜索了一番,可是毫无印象。
回到家刚打开门,果不其然就面临黄女士的一阵盘问。
“怎么回来这么晚?老师拖课了?”黄秋萍的语调并没有什么不悦,甚至满脸喜色,大抵是下午和邻居打牌赢了钱。可夏筱语还是有些哆嗦,没办法,这是长期高压留下的后遗症。
“余老师说给我换了个新同桌。”夏筱语老实交代道。
“好学生还是差生?”黄秋萍状似无意地问道。
夏筱语不知道她妈是如何定义好和差的,也不喜欢她就这样简单粗暴地把同学划分了等级,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摇摇头说不知道。对于这个新同桌她确实是一无所知。
“那没事,你吃饭吧。等等我给你们班主任打个电话问一下!如果学习不好就算了,可不能耽误你功课。”
她的成绩远没有达到能被耽误的程度,但她妈总喜欢小题大做,她对此向来不满。
她在房间里写作业,黄秋萍敲门进来。当然她知道她妈的敲门只是种形式。轻轻敲两下,声音比在她面前飞过的蚊子发出的声音都小,然后就径直而入了。许是听多了,她连敲门的节奏都能精准把握。
“我问好了”,黄秋萍的语气显得轻松愉悦,“你这个新同桌啊之前是你们年段理科班的,这次转文科班来了。她爸爸是工大的教授,在物理方面很厉害呢!你们学校还有不少老师是他学生。”
“那她爸年纪应该很大了吧?”夏筱语脱口而出。
黄秋萍戳戳她脑门,“你这孩子怪不得成绩不好,重点都把握错了。你们余老师夸你在学校学习认真,待人友善,就想说让你和人家相互促进下。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黄秋萍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夏筱语有了这新同桌,她的成绩立马就能进前十。
换桌带来的首要好处是她再也不用坐在第一排。毕竟她吃了这么多年粉笔灰,也遭受过唾沫星子的无情袭击,再加上她之前的那位同桌是个不苟言笑的男生,高二了依然严格执行着“三八线”的规则,最热衷的便是询问她的考试成绩。此刻的远离简直甚合她意。
“你好,我叫田小小,你可以叫我小甜甜。”
气氛有些尴尬,“你…你好…”夏筱语还在纠结是要叫她本名还是顺其意称其小甜甜之际,她已经拿起漫画看起来了,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咯咯咯的笑声。
田小小热情活泼,而她性格慢热,但就算这样,她们也很快打成一片。只是她实在没明白,那个以学风严谨,做事古板著称的教授是如何培养出如此个性欢脱的女儿的。
很长一段时间她们在学校总是形影不离。夏筱语也渐渐知道了一些关于她这个新同桌的故事。比如她转来文科班的原因。虽然她有个物理方面很厉害的爹,但她显然没有继承这方面的天赋,次次物理考试都不及格。她每提起这事都十分愤慨。
“你说他怎么这么顽固不化?他物理好我就得物理好,搞得我学不好就不是他亲生的一样。”
这方面夏筱语颇有心得体会。因为黄秋萍女士也是这么看待她的,每每恨铁不成钢地喊:你数学连我当年考的零头都没有。可是她在老家看过黄秋萍的数学成绩,满分100分只考了60分,和她满分150分只考了90分一样,并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夏筱语和田小小因此在某种意义上形成了战略同盟。这同盟关系也一直维系到了现在。
吃完饭,两人摸着滚圆的肚子走出餐厅,已是夜色笼垂。姐妹俩挽着手臂沿街道漫无目的地闲逛。
公交车站的候车亭,两块广告牌因加了灯光,竟比白天还醒目。虽然是走屏,但夏筱语还是看到了简阳的海报。听小张说他最近热度刚刚上来,接了几个广告,想必其中一个就是这个她怎么也记不住名字的香水。他还是那般亢心憍气,拿着香水的表情像举着瓶毒药。
同样看到的还有田小小,她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夏筱语知她说谁,摇了摇头。
他们分开了多少年,其间也就断了多少年的联系。但是这个世界仿佛怕她真心遗忘,隔三差五总是要通过些细枝末节让她记起来。
“没联系也好。他高中那会儿我就不待见他,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现在成为一个三流明星,连我们那小破公司都没想找他代言。说实在的,还不如我们公司那些单身好男人。明天我就去收集信息,给你匹配下。”
“不了不了,我打算嫁给工作。”
爱情没有了,才会发现事业真香。
田小小觉得此话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没错没错。我大大小小也经历了六七场恋爱,太费神了,咱姐妹俩赚够钱吃吃喝喝,周游世界,哪项不比谈恋爱强。”
夏筱语会心一笑。
抬头,寒夜无月,星光依旧璀璨。
第四章 如若再见
站在大片落地玻璃窗前,新海市的绝美风景一览无遗。这是新海最高端的写字楼,而这间办公室则是这栋楼里最佳的风景观赏点。周舒却无心于看风景。
自从新海市受到政策大力扶持以来,影视基地越建越多,一片繁荣向好。年初,总公司也紧跟潮流,在这里设立了工作室。作为一名经纪人,她每天忙得焦头烂额,电话会议,视频会议,一个接一个,不到四十便白发横生,周舒变成了“周叔”,好在也做出了一番成绩,手头管着的几个艺人也对她毕恭毕敬,但总有人不按常理出牌。
她把重重的一叠纸扔在桌上,双手环抱于胸。对面前的男子没好气地说道:“我说简言,你能不能体会我的不容易。好好的偶像剧男一号给你接了你不演,偏要演什么没啥戏份一心拼事业的偏房小少爷。你演技又不突出,还挑没什么戏份的角色,到时候彻底沦为娱乐圈路人甲,白瞎了你这张脸。进这圈子难道你不想红吗?”
阳光透过钢化玻璃溢入屋内,光影被分割投射映在旋转椅上,简阳坐在上头缓缓转了一圈,停下来的时候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不想”。
换做别的经纪人,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段得到这么个回应估计早就发飙了,但还好周舒知道他的秉性,“不想?就算你家里有矿,你就没有梦想吗?”
梦想?简阳走到窗前,想起多年前,也有一个女孩,仰着头好奇地问他你的梦想是什么。
“唱歌你不行,跳舞你不会,还不想接偶像剧。那你综艺总可以接吧?我不管,我可不想工作室的人都跟你喝西北风。”周舒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咖啡,以此压住中午吃海鲜嘴里残留的腥味,也压住可能会爆发的情绪,“这次表现好点。上次一水的网友夸你颜值高,但更多的网友说你没综艺感。你再这样你那点路人缘都败完了。我是真不知道为什么要当你的经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