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动出击,本就是她的战法。若要选人为奇兵带队,她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然下一瞬,又意识到当初北勒那两箭险些夺走她的性命。如今她似乎武功尽废,早先更只能靠兜轿行走,那样重的伤势,想要恢复手握缰绳,驰骋沙场的英姿,似乎遥遥无期。
大家殷切地看来,又在明白她的困境后,自以为体恤地把目光移走。
场面一度安静下来,虞清商在这些眼神中,心中多多少少涌起一些难过。
就算伤好全了,她也许也做不到像原主那般于战场风驰电掣。
只能说以后有机会,再重新捡起原主引以为傲的这些东西。但在现在,确实是不可能了。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的杯盏落桌声骤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是谢怀玦。
他将指尖从杯盏收回,目光淡淡扫过众人,道:“知州身负全城安危,伤势未愈,本也不该再论轻出之事。”
众人本就对他天然敬畏,忙顺势附和:“是是是,大伙儿是这个意思。”
他又道:“诸位都是军中宿将、城守骨干,也不必事事都指望着主将亲赴险地。至于破局,诸位若有想法,不妨直言,共谋对策。”
他这话似乎毫无苛责之意,可众人听起来却十分刮耳,叫一干汉子哑口无言。
在不知不觉中,他们早已习惯了万事由虞清商定夺。她每日再忙再累,总是笑嘻嘻的,让人觉得便是天塌下来也有知州顶着,于是众人便理所当然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她一人身上。
可这么多人,怎么就指望知州一人想办法?
反应过来后,一群糙汉抓耳挠腮,羞愧难当。
对于谢大人一会儿做人一会儿不做人的行为,虞清商有点不好意思。
她又怎么能够听不出他话中的回护之意。看来是生怕她被压垮了,没有人守这座城,让他回去不好交差吧!
她哈哈一笑,缓和了一下气氛:“主动出击是必然,但未必需要我亲自带队冲锋。我的伤确实还需时日将养,但这脑子,还有这张嘴,也是很有用的!”
众人见她浑然不在意的模样,立面捶胸应和道:“我们也可出城冲锋!”
她心中早有想法,鼓励众人道:“北狗确实从我朝学到了很多东西,可他们只是偷师,而我们却是智慧的起源!按照当下的局势,我们确实撑不过几日。既然是必死的结局,不若赌一赌,叫北狗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兵法。”
“赢了,全城活。输了,也不过是早死几日。诸位,敢不敢陪我赌这一把?”
*
没有再给铁脊城留下更多喘息的机会,北勒大军再次汹汹而来。
无边冬夜,烽烟重现,杀伐再起,这座被人海战术重创过的孤城,再次陷入连天战火之中。
今年的冬日好似比往常更冷一些,十月中旬刚过,便有隆冬早临之兆,这使得北勒的攻击越发疯狂,以至于昼夜不息。
在如此高强度的攻势之下,铁脊城本就捉襟见肘的防守器械,已经全面告急。
当城头推下最后一根光秃秃的榆树干之后,北勒的漫天火弩,如流星般钉向表面早已千疮百孔的北城门。
门上涂抹用于防火的湿泥,多日以来已经干结皲裂,火一烧便蜕壳般片片脱落。
这扇巍峨雄阔的大门,很快便陷入熊熊烈焰之中。浓密的黑烟直窜天际,热气倒逼墙头,北勒百名天狼旗成员,身披隔热防火的湿马皮,合力推动巨型冲车,蓄力撞向城门。
那种闷雷般的轰轰撞门声又来了,它同丧钟一般响彻铁脊城上空。
铁脊城一里开外,赫连勃站在高高的望楼车中,俯瞰北勒汗国的勇士像归巢的蚁群般围住整座城池。
“报告大王,冲车即将破门!”安赤那策马来报,他便是那位堆土坡时于城头挑衅的军官,是赫连勃的心腹之一。
安赤那犹豫着道:“根据王传福之前传来的消息,北门后面有瓮城,汉人的瓮城凶险万分,要让战士们杀入瓮城吗?”
赫连勃抬眸望去,北勒所剩不多的云梯再次搭上城头,这时城墙之上已经几乎看不到反制的器械,最先翻过垛口的勇士们已经冲上城头与大胤守军展开肉搏。
这座城池,即将变成烈马的新马圈,也即将成为草原战士们新的巢穴。
至于瓮城,汉人的兵书告诉他,但凡重镇,必设瓮城。当攻方破门涌入,会发现眼前并非城内街道,而是一个被高墙围合的封闭院落,攻方须再次攻破第二道城门才能真正入城。
而涌入瓮城,将陷入四面合围之地,守军能够从顶上居高临下,对底下的人发起反制。
可那又如何?
他们昼夜猛攻,付出巨大的代价,好不容易要将这座该死的城池啃出缺口,岂能因区区一个小瓮城便半途而废?
先破外门、再破瓮城,本就是攻城常态。何况瓮城墙体与门楼厚度,比不上外城一半!他们连外城门都能攻破,一座瓮城,算得了什么!
再者双方连日苦战,铁脊城城内军备早就耗尽,如今只剩城头兵刃相见的手段。
大胤守军本就兵力单薄,既要分兵抵挡墙外攀城之兵,又要兼顾瓮城防线,兵力必然分散、首尾难顾。
思及此,赫连勃还觉不够,他嘱咐道:“再分出一部分人,去骚扰其他城门,让他们分身乏术!”
“是!”安赤那领命而去。
他冷冷看向城池的方向。虞清商,你守城确实有些本事,可你把城修得固若金汤也没用,只能怪你的身后的大胤,和你不是一条心。
连日来的压力,使得赫连勃面中满是疯狂之色,他仰头而啸:“铁脊城气数已尽,草原的勇士们,杀!!”
“杀!”
命令层层下达,北勒大营,倾巢而出!
与此同时,饮马河旁的河谷之内,有一队暗骑正潜伏其中。
饮马河自阴山深处蜿蜒而出,贴着铁脊城东侧流过。河水在干旱的黄土丘陵间蚀出一条浅谷,谷底长满榆杨,枝杈交错,密密匝匝。
早在北勒暂收兵戈的那一夜,在众人的商讨之下,虞清商从城中斥候军内抽调数人,由陈大器、刘振率领,借着夜色掩护,自城东暗门潜出。
这支小队人马尽卸重甲,轻装而出,又为马匹裹蹄、套上笼嘴,以此敛声。这只只有二十骑的小队,借由对城外地势的充分了解,避开外围疲惫松懈的北勒游骑,隐于河谷之间,静静等候。
河谷气温极低,众人在此潜伏一天一夜,身体几乎冻僵,可脑中却晃过前夜军帐灯火,虞、谢二人之言犹在耳畔。
“今年早寒,十月中旬便气温骤降,阴山南麓草场干枯,草料不足,北勒人必然焦急万分,他们势必重新发起总攻。”
“铁脊城各项器械皆尽告罄,守军伤亡过半,在此强攻之下,至多再撑三日。”
“你我需另辟蹊径,险中求生,为城中军民谋一线生机。”
二人手指齐齐点向舆图一处。
那是虞清商从救回的胤民口中问出的位置——北勒的马圈。
随着北门冲天火光照亮黑夜,轰隆隆的撞门声接连响起,潜伏小队的成员,已经有人眼含热泪。
那是家园正在破碎崩塌的声音。
也因如此,他们心中燃着烈火,随着刘振一声令下,这只小队像夜色中的幽灵,向北勒营地后方疾驰而去。
冬夜的长风像刀子一般割在面上,可驭马的每一个人都绷得像钢铁一般。
暗骑小队组成当夜,虞清商在对他们做最后的交代:“等到北狗冲击城门之时,也是他们最松懈、最轻敌的时刻。而当城门出现缺口、他们涌入瓮城之时,也是他们陷入狂热、倾巢而出之时。而这,便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抱歉,我能力有限,没能带领铁脊城坚持到援军到来,也没能带领你们一起出战。”那位主官面上带着平和与惭愧,她的目光从小队每一位成员面上划过,敬重道:“诸公!靠你们啦!”
*
随着粗壮的门栓崩裂,铁脊城的北大门终于被撞开了。
门后用于堵门的沙袋骤然倒塌,而两侧沿墙囤积的沙袋纹丝不动,卡死门扇边角,限制了开合幅度。
然而仅仅是打开的这条通道,那也够了。
“门开了!门开了!”
“杀啊!杀啊!杀啊!!!”
城门外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北勒的士兵们陷入了彻底的癫狂之中。
半个多月了,这座咬不碎、啃不动的城,终于在此刻裂了一道口子!
第40章 最终之战(中)
占领它!占领它!占领它!
连绵不绝的进攻号角声破空交织,惊得山中群鸟飞起。
急促又狂热的声浪中,北勒士兵如同永不停止的潮汐,争先恐后地挤入城门缺口。
推冲车的天狼旗亲兵抄刀对被大火烧脆的大门又砍又砸,争取打通一条足够宽的、能让冲车通过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