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个时日,宋媒婆的身影便散落在城内各处,此所谓哪里需要哪里钻。
伤兵营人数暴增时,她也去里头帮忙。
她给一个断了左臂的伤兵包扎,包着包着忽然职业病爆发,给小伙子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最后给出满意的结论:“瞧你生的,大鼻子大眼睛,将来能娶个贤惠的。”
士兵失血过多,面色苍白,气若游丝道:“手都断了,哪家姑娘看得上我?”
她说:“手断了一只,不还有另一只吗?过日子、娶媳妇,靠的是一颗心,只要你心好,向上,总能娶到好姑娘,把日子一起过好。”
士兵听着,仿佛看到战争结束自己活着娶媳妇的那天,眼神也有了点光亮,“那我以后保准找您做媒。”
宋媒婆知道城里有两位厉害的官大人。
虞大人杀贪官、护匠人、救难民,全城百姓口耳相传,对她信任度超高。
谢大人严抓法治,城内秩序稳定、治安良好,甚至还有宋媒婆这种职业矛盾调停人。
但外敌压城,人人精神长期紧绷;全城虽统一配粮配水,饿不死,但也永远吃不饱。这种清苦、高压、半饥半饱的日子过久了,人难免心气浮躁,自然比寻常时日更容易生出恶意与计较。
比如宋媒婆隔壁那对怨偶就天天争吵,昨天吵谁多喝了一碗水,今天吵谁粥碗里的米粒多。
许是积怨日久,这一日悍妇终于忍无可忍,撸起衣袖,把自家男人揍成了狗。
挨揍的声响惊天动地,宋媒婆在旁听得心惊胆战,心想这对怨偶不是她凑成的,她向来不帮别人包售后。
可如今身负调停之责,再加上她本就热心肠,遂兴冲冲过去了。
只见那男人瘦得像根柴火,捂着脑门上的淤青,跪在地上嗷嗷直哭,好不凄惨。
宋媒婆觉得这男人看着着实可怜,正想好言好语替他说两句,那悍妇余怒未消,撸着袖子直骂他黑心肝,“这狗东西自己往床底藏了两碗米,也不分给老娘和孩子吃!”
宋媒婆安抚的手掌已经停放在男人抽泣抖动的肩膀上,继续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
到了嘴变的安慰说辞吞了下去,在肚子里转一转,组成一套新的吐出来:“哭什么哭?你家媳妇力气大,说明身体好,不遭人欺负。有她这么彪悍的媳妇,日后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她一人也能护好孩子、撑起门户,这是你的福气啊!”
什么三长两短?男人听了不得劲,哭着说:“力气大也不能打自家男人啊!”
宋媒婆苦口婆心地劝道:“别哭了,她今天敢打你,明天就敢打天下,你小子跟着她你就等着享福吧,好命的男人!”
宋媒婆果然把两人劝好了,出门又听闻难民营那儿吵起来了,她只好马不停蹄地往那处赶。
铁脊城长期被围,存粮本有定数。早先铁脊城已经收留了数千镇北关难民,最近虞知州又救回来一批,这凭空多了小几千张嘴,平均到每个人头上的粮食就少了许多。
总有那么一些本地人心存怨言,不敢明着怨恨官大人,只好把一股子窝囊气撒到难民身上。
宋媒婆赶到时,就听到一个老汉疯疯癫癫地在那喊:“真不知道知州大人救你们进来做什么!你们滚出去!”
他身边围着一群人纷纷帮腔:“本来日子就过得紧巴巴,我们父兄去城楼守城,冒死才能吃得上饭,城外的人凭什么分我们的粮食!”
难民们情绪激动,“是知州大人救我们进来的!我们平日里也帮忙了!你有意见找知州大人去,冲我们撒什么窝囊气!”
“找就找!”一个男人嘴快,脱口而出,“要不是他把人放进来,咱们至于连粥都喝不匀吗?他倒好,当了好人,饿的是咱们!”
他这话像破除了什么禁忌,只要有一个人开头,立刻有心存不满者跟着附和。
“就是!他也是外来的,拿咱们的粮食充自己的脸面!”
“他守城那是应该的!朝廷给他发俸禄!咱们可没拿朝廷一个子儿!”
“救回来的人里头如果有北勒人混进来怎么办?到时候城破了,他拍拍屁股走人,咱们往哪儿跑?”说话之人一根指头挨个指着难民,“你们是不是奸细?是不是奸细?!”
宋媒婆在人群里听着寒心,她失望地看着周围,心想今日只能老婆子我自己豁出去了。
她往两只手各呸了一口,摩拳擦掌地就要出去以一挑十,忽然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厉喝:
“放屁!”
一个匠人跳了出来,“你大爷的!你把嘴闭上!这里的人知州都查过,没有内奸!王传福才是内奸!布告都贴出来了,要不是虞知州把他捉出来了,现在铁脊城就跟镇北关一样被内部攻破了!”
又有一个妇人冒了出来,“做人要讲良心!我家男人在守城,他说要不是知州大人醒来第一天就带人抢修东南墙,北狗就偷袭成功了,我们这些人,早就沦为你瞧不起的难民了!”
“说得对!你们有力气吵架,怎么不去守墙!监军大人说了,战时严禁城内百姓寻衅滋事和造谣,我怀疑你们都是内奸,快把他们绑了,押到大人那边去!”
附和的人越来越多。
“我男人说,知州大人每天天不亮就上城墙,半夜才下来,有时整宿整宿地待在上头,他身上还有伤。”
“他对大伙儿一直客客气气的,他之前巡墙时还跟我打招呼了。”
“他还跟我们一起抹灰浆,大人是个好人。”
大家你一言我一嘴,把那伙人说得脸都红了,正灰溜溜要走,巡逻兵赶来了。
百姓们立刻向巡逻兵揭发了这伙人,在他们哭天喊地的求饶声中,巡逻兵还是以寻衅滋事、恶意造谣的罪名把他们统统押走。
看来此处是没有宋媒婆的用武之地了,她遗憾地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碰到一串小萝卜头。
最小的约莫两三岁,最大的也就七八岁,男孩女孩都有。冬日里,家里大人都给他们穿得圆滚滚的,仍有人鼻子下挂着鼻涕泡。
城里的榆树,之前被百姓们剥了皮,后来又被守军全部砍伐制成滚木,用来守城。
许多地方都只剩下一个个黑黢黢的树坑,以及砍伐时掉落的小树枝。
这些孩子便捡起这些树枝,模仿大人们玩打仗游戏。
孩子们不知晓外头尸山血海、血流漂杵,他们只是在连续戒严的城中感到枯燥无聊。他们学着城头时时传来的喊杀声嗷嗷叫,手上的树枝在空中挥动交战。
“我以后要去打仗!”一个小孩挥舞着树枝说。
“我以后也要去!”另一个也大声说。
“我也去我也去!”
“我现在就要去!”
小萝卜头们童言童语,争着抢着要去打仗。
宋媒婆像赶小鸭子一样把他们往家哄,“别打仗了,快回家吧,待会儿官大人来抓啦!”
【作者有话说】
不想老写宏大战争场面,切点战时小人物视角。这章算把昨日的一起补啦,估计明后天更完仗就打完了。
第39章 最终之战(上)
“……军械一类,箭矢耗损七成,中滚木礌石耗损八成,金汁、铁汁、火油已近告罄,床弩、投石机经连日使用,机件多有磨损,修缮多次,难以为继。”
谢怀玦正将城中军备状况,据实道来。
众人听罢,哀叹连连。
“铁料石头没了就算了,如今竟连金汁都拿不出来了。”周横道。
所谓金汁,便是大锅煮粪,是守城最廉价却最狠辣的杀招。试想滚烫的粪汁从墙上兜头浇下,伤人腐肉之余,甚至能够直接摧毁敌人心防,威慑力极强。
虞清商第一次在城头看煮金汁时,便和几个新兵你搀着我,我搀着你,一起蹲在墙角哇哇大吐。
她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闻到煮粪的味道,更难以想象被兜头泼上这么一勺是怎么感受。原本以为抗吐能力已经很强,谁知还是被这金汁味冲得东倒西歪。
而先前修涵洞时清理出来的淤积臭泥早已用尽,人畜粪便也使用一空。如今连煮最廉价易得的金汁都缺乏原料,可见城内资源确已十分窘迫。
刘振长吁短叹,话糙理不糙:“如今没东西下肚,自然就拉不出来。”
虞清商苦中作乐,在心底偷偷想着,看来能拉得出、拉得顺利也是人生幸福的指标之一呢。
“再不想办法破局,可如何是好?”有人问。
大家纷纷附和,愁云密布。
周橫沉声道:“城中物资匮乏,援军最快还要一个月才到,眼下虽还未出现饿殍,可再熬半月可就难说了。城内剩余军备已经不起北狗几轮猛攻,依我之见,我们不可再坐以待毙,需要主动出击。”
话罢,众人心照不宣地将目光齐聚虞清商。
谁都知晓,昔日宁远将军用兵风格激进,擅奔袭与截击,一度让边陲外族闻风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