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商几乎住在了山上,她担心的细节太多了。
比如山间的野兽是否会不慎啃断铜缆导致短路?火药粉虽已经做好防水层层包裹,是否会有因受潮而哑火的风险?雨水季节山间潮湿,会不会让包裹铜缆的蜂蜡乳化失效,导致电流泄漏?甚至于雷电太强是否会直接将浸蜡麻布击穿?
她不停地查缺补漏,已然发挥了自己毕生所学,在有限的条件下拿出她最有价值的东西与最谨慎的态度。
八月雷雨季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之后再无这般天时地利。
在此期间,她的部下果然如她要求那般无条件地信任与跟随。
众人在不同的部分各自发挥作用,在整个谋划中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配合与同心。
尽人事,听天命。
如今,所有布置已经就位,高高的山巅之上,人高的铁质避雷针直指苍穹,静待天威。
风暴在云层之上聚集,空气中存在的密集电荷让人汗毛倒竖。
万事俱备,只欠——
她苦苦等待的那道惊雷!
*
虞清商重新回到了阵前。
暴雨如注,砸在她一身重甲之上,又汇成溪流从护腕边缘溅落。
在这似乎能够涤净魂魄的水幕之中,在这不以人力主宰的天地之间,面颊被雨点不断击打的刺痛,反而让她心底迸出一声向着翻涌乌云的诘问。
苍穹啊。
为何是我站在这里?
为何独独是我跨越时空、来到此间?
你能否看到我脚下的泥泞?你能否看到关内忍辱偷生的同胞?你能否看到我身后无数将士渴盼的眼眸?
既叫我怀抱这异世的见识来到此处,既容我一路跌跌撞撞走到如今,可否再借我一丝天威?可否再给多予我一分气运?可否助我驱敌寇、斩胡尘?
然而,被雨水模糊的视线一次次仰望,却发现雷光在云层深处久久盘旋,不愿落下分毫。
无数道目光跟着她齐齐望向天空,期盼着他们的统帅施展所谓“引雷”之能,再现神迹。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众人被大雨浇透、带走体温,雨水灌进甲胄之中沉甸甸地往下坠。
虞清商的双眼被雨水刺得通红,她只知山间积水渐涨,山间布置浸泡在水中越久,越易功亏一篑。
谢怀玦勒马行至她的身旁,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淌成线,他望过来,无声地安抚着她的焦躁。
在他漆黑的眼眸中,她看到了淋透了的,充满不甘的自己。
她是如此猖狂,妄图以可称为作弊的方式,去走一条捷径,去谋夺胜利。
电光石火间,她恍然也意识到天雷为何迟迟不下。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也许在永恒的天道眼中,无论是大胤或北勒,兴盛或覆灭,所有在大地上不断更迭的政权于天不过是弹指挥间的小小蝼蚁,它不会偏颇任何一方,它漠视一切兴亡。
但怎么能够?
怎么能够?
怎么能够!
她身后无数的边民在这片土地生长、守望烽燧!却因她一道指令而背井离乡,弃家抛田!
堡寨中那些守在窑炉旁的匠人,他们一生默默无名地为城池添砖加瓦,因她一声令下而赶制铜缆,又为了融蜡双手布满烧伤!
而镇北关内那些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眼睛,他们舍生忘死,才换来了敌人视线的偏移,换来了她得以在山间安然布置!
还有更多的人们啊,谢怀玦案头永远燃烧的烛火,孙照寰瘦小的身躯也肯担当,陈大器冒着天雷的风险守在山间,还有许多许多她未曾一一道出姓名、却以性命托付此战,对她无条件信任跟随的人。
这是她一路走来不断保护的人,是她一直践行的“道”,是更早以前她在东宫问心时的言之凿凿。
她的“道”,不在天上,而在人间,因而她燃尽此生所学,用穿越时空的知识与这个时代的忠诚、热血、坚韧碰撞融合。
为了今日,每一个人都在燃烧,这绝非她一个人的仗啊!
她已同诸位竭尽人事,则一切发生都将在情理之中!
天时、地利、人和,那天雷凭什么不落下?!
她忽然生出一丝怒气,继而勒马转身,面对身后黑压压的军阵,怒声道:“诸将士!”
她抬头指天,心中充满信念。
“今日不问鬼神,不问天数!”
风更疾,雨更狂,她声音拔高,与天际一道映亮她湿透脸庞的闪电同时迸发!
“只问你我同心,能否移山!”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声轰隆巨响,惊雷坠落,直中山巅!
【作者有话说】
至此,我们清商完成终极成长。
(檄文部分内容改用文天祥《正气歌》,如“天地有正气”,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第141章 狼王之死
站在镇北关西墙之上值守的北勒兵卒,只见一道惨白雷霆裂空劈下,直抵山间!
他们生长于草原,并非头一次直面天威。然而在他们信奉的长生天前,仍旧下意识地颤抖、瑟缩,生出发自肺腑的敬畏。
只瑟缩的脖子还未来得及抻直,就闻听山间传来一声闷闷的“砰”响。
这声音似乎从大地深处传来,穿透了哗哗作响的雨幕,震得墙垛上的碎石与积水一同簌簌跳动。
紧接着被劈中的那片山林宛若地虫拱背,一大片苍翠植被忽然向上一拱,很快又泄了气般塌陷回去。白茫茫的水雾瞬间从林间腾起,转瞬又被密集的雨水冲散。
守卒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面上看到了惊惶。
“什么声音?”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是……是地动了吗?”
话音未落,“咔咔”声又起,他们看到零星的碎石开始滚落,噼里啪啦砸在山脚。
一切仿佛重归平静,只剩暴雨如注,心跳如擂。
短短几息之后,在守卒不祥的预感之中,可怕的巨变发生了。
方才鼓起又回落的植被层骤然向下陷落,宛若有一柄无形铁铲掀开了那早已被雨水泡软的山体表皮,“哗哗哗”的流泻声迅速膨胀,转瞬间化成轰轰巨响!
整片山皮上的碎石流土连带其上扎根的树木、无数的植被,在暴雨浇注下融成一片黄绿色的滔天浊流,沿着陡坡排山倒海般倾泻而下!
“山……山崩了!”
“是长生天发怒了!是长生天发怒了!”
惊恐的尖叫瞬间被淹没在天地之威的怒吼之中,西墙之上一片狼奔豕突、绝望哭喊!
可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浊流越扑越近,却毫无招架之力,想逃却无处可逃!
那包了砖石的坚厚城墙在这天地自然的伟力面前,都脆弱得如同纸片,更恍若人呢?
赫连勃在南墙同时感到了脚下传来的震动。
他站在制高之地,下意识望向加强了防备的东墙,瞬息间又猛然望向西侧,亲眼看着山峦倾倒、泥石成河,与暴雨一同将西墙吞没!
他那双无时不刻笃定与自信的眼眸,终于在此刻第一次裂开一丝茫然的缝隙。
倾尽人力筹谋许久,他坚信自己把握着整座关城,将一切防御都做到了极致!
可一切竟算不过天!
他双眼发红,目眦欲裂。
轰轰轰——
天上电闪雷鸣,山崩重重撞上城墙!
一阵天崩地裂的恐怖震动,坚实的墙段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在巨石土方连续的冲击下被撕裂,被冲垮!
夯土崩溃、砖石飞溅,一段长达数丈的城墙彻底消失了,上面的哨塔、女墙连同数百个守墙兵卒皆被转瞬而来的泥石流彻底卷走,汹汹地推向关内。
镇北关的西侧,已然被开出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是长生天,我们真的触怒了长生天!”
不知是谁凄厉喊出第一声,比城墙崩塌更可怕的念头瘟病般在人心中传播——未战而溃,仅因一雷!
在这个时刻,无数兵卒在心中绝望地涌起那段在关内传唱的谶言——
阴山裂,天罚临
金帐倾,汉帜明
焚其秽,涤膻腥
征尘靖,泰阶平!
阴山真的裂了,天罚真的来临了!
泥流还在不断往关内涌动,而同一时间的关下开阔之地,胤军列阵之处响起了全面进攻的号角与战鼓!
“咚!咚!咚!”是战鼓擂动如雷!
“呜——呜——呜——”是号角顺风而至!
雨水之中,亲眼目睹了神迹再现的胤军被巨大的亢奋与狂喜冲昏了头脑,被雨水浸泡带走的体温在瞬息间重回躯体,将骨骼肌理烧得嘎嘎作响!
虞清商拔刀,直指苍天!
“天威已至,雄关已破!”
“全军进攻!夺回镇北关!”
彻底被点燃了的胤军爆发出震彻寰宇的怒吼:“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