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谢怀玦一直也记得,他与江齐衡同出山阴大族,却与毫无凭依的陆平交好。这份情谊,也曾给予陆平带去压力。
后来全赖江齐衡插科打诨,从中调和,陆平才渐渐放开。只是若有若无的阴影始终附于他身上。
谢怀玦明白那是什么,那是源自门第与境遇的,刻入骨缝中的自卑。
他本也不是擅长交际之人。这许多年来,除却总角之交的江齐衡,愿主动接纳并引为知己的,不过陆平一人而已。
知陆平家中困难,他最初也常暗中接济。只是后来陆平知晓,再三推辞,只说家中尚可,不必要如此。
谢怀玦便想着,能写出那一手文章的人,骨子中自有傲气。于是只常与他往来,好教朝中众人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明面上不对陆平太过为难。
思及此,他从心底发出一声轻叹:“少游,我与思远一直以来,始终视你为知己,从不曾看轻于你。”
——而你,怎的反倒将自己看轻了?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陆平声音轻轻,双手握着茶杯,片刻后主动转移了话题,“伯瑜此来,是为军粮?”
“正是。虞都部署决定在边区并囤,坚壁清野。然筑堡固防、安置边民,本就需大量物资钱粮,我此次来太原府,正为此事。”
陆平适当流露出理解与为难:“此事我也听闻了。只是伯瑜,你有所不知,太原府……乃至整个河东路,今年日子也难。春旱连着夏涝,收成本就不好,常平仓存粮既要备荒,又要支应各路零碎需求,在大军过路之时已主动支出五成备粮,若现在还要加码……”
他说得恳切,一副忧心地方民生的模样,与过去那个在翰林院中风采清举、心怀黎庶的陆平看似并无不同。
可谢怀玦心中,却生出了时移境迁的荒芜之感。
——陆少游啊,你如今竟也学会言辞矫饰了吗?
“去岁我在铁脊城监军时,便时常想着守城不易。城墙外是看得见的敌人,所有刀枪箭矢,皆看得一清二楚。而城墙内反倒人心叵测,一城父母官做了内奸,一心为民者被砌入了墙里。那时城守到最后,我问自己,粮食就那么多,谁该多吃一口,谁该少喝一勺?是优先给还能拉弓的士卒,还是分给嗷嗷待哺的孩童?”
他向来清明的眼中,难得蒙上一层薄雾:“少游,你说呢?”
陆平脸上的温和笑意僵住,最后彻底淡了下去。
屋内骤然安静,只听得屋外细雨敲窗,沙沙作响。
谢怀玦开了窗,看到外面飘着一层淡淡的雨雾。
“竟下雨了。”他说,“此刻镇北关,应当无雨。”
陆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面上出现解脱:“你都知道了,伯瑜。你总是如此……如此明察秋毫。”
“从前我也自负识人,鲜有看走眼之时。可短短一年,便在两个人身上栽了跟头。”
“伯瑜,我了解你。你或许……并不想听我辩解。”
“不,我想听。”他道。
对于曾真心相待的旧友,走到这一步,无论何种缘由,他都愿意再听一次。
陆平双手轻颤起来。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他能在好友面前,倾诉心中的烦闷,倾诉一切的不可说。
“在翰林院中待了两年,我才终于看清,那处没有我的立锥之地。我原想着,外放地方,或许能凭实干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他苦笑一声,“然通判有‘举刺’之权,太原府地位紧要,甚至特设两员通判以分知府之权。何其讽刺,正因这监察之责,我甫一至此,便成了众矢之的,寸步难行。连带着我的妻儿,也受到了排挤。”
他似乎回忆起那些恶吏的手段,林林总总,总归是要逼他向现实低头。
“伯瑜,你可知道,我阖家老小,皆随我迁来此地。他们在此处无亲无故,唯一的倚仗便是我。我需让我的妻子不至惶恐,让我的孩儿能如寻常小儿般安稳长大。我并非为自己找借口,我……罢了,小人之过也必文,错便是错了。”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最终只化作一丝叹息。
“自抵太原,我便再未提笔写过公务以外的只字片语。”他目光空茫,“因为我已写不出,当年被你赞为‘骨峻气清’的文章了。”
许是知道谢怀玦出现在此处意味着什么,他又断断续续说了许多,微哑的声线与窗外的雨声融在一起,淅淅沥沥的。
谢怀玦耐心地听了许久。
其实他的故事千篇一律,大抵也能归入“心气与风骨,被现实磋磨”的那类故事。他不禁也想问自己一问,若没有家族依傍,自己是否能守正如初?
他望着窗外这片潇潇雨雾,眼前忽然浮起虞清商的面庞。
她何尝不是另一个被磋磨过的陆平?
可她一直都那样勇敢守正,不曾弯折。
心底的悲悯淡去,他看向陆平:“新帝践祚不久,手尚未伸出汴京。但少游,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或迟或晚而已。可还有什么话,需要我代为传达?”
可还有什么话?
有的。自然有的。
陆平看向杯中粼粼茶水,仿佛回到至江府拜访的那一日。
那时他意外于廊下撞见了一人。那人举止粗鄙,却自称江家大郎。
他心有疑窦,只觉得是大族阴私,因此不曾声张。直至他调至太原,为境遇困苦不堪之时,韩琮派人寻到了他。
身处太原,京中的消息本就来得慢一些。后来江家的惨剧传到他耳中,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自此,夜夜难安。
这些同思远、伯瑜交好的记忆,那些过去守正不阿的碎片反复入梦,不断拷问着他的良知。
雨声淅沥,分明也凉丝丝地落在他空荡荡的胸口。
“告诉思远,我对不住他……”
“我……对不住他。”
方才所有得体的掩饰,皆已枯竭。
两行清泪落下,一点一滴地砸在案上。
远方天幕,便在此时传来闷雷轰轰的声响。
*
轰轰轰!
闷雷般的声响迅速变得清晰,那是马蹄震动大地的声音。
声嘶力竭的“敌袭——”尾音尚未断绝,远方高坡的棱线上,北勒大队轻骑的黑影出现,逆光中只见一丛丛狰狞剪影!
百姓的队列,瞬间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北狗!是北狗!!”
“孩子啊!我的孩子!”
“爹!娘!”
谁都明白,在空旷的边境,长途迁徙意味着无法隐藏的烟尘,和漫长如靶子般的行进队伍。
北勒人的游骑像秃鹫一样盘旋在边境线上,这样一块“肥肉”,他们怎么舍得错过?
马蹄声越来越响,为首的安赤那风驰电掣,听着前方人群发出的尖叫声,露出残忍的笑意。
去岁便是他,组织胤民在铁脊城外堆立土坡。也是他,单人单骑去到城墙之下进行挑衅。去岁北勒功败垂成,不过是那个虞清商运气好,如今竟不知死活地率军北上,还搞什么并囤清野?
可笑,迁移中的冗长队伍,满载的车马,惊慌的老弱妇孺,本就是肥硕羔羊。他的骑兵只需冲散胤民,剩下的便是从容收割!
“杀!!”
安赤那发出狼一般的嗥叫。
数百步外,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已离弦而起,扑向混乱的人群!
然而与北勒人所预想的溃散局面截然相反,陈大器早就发出呼吁大家战斗的咆哮:
“北狗来了!大胤的子民们,捍卫我们的一切!”
同一瞬间,“哗啦哗啦”声不绝于耳,队伍中那些看似堆满杂物家当的板车,上头覆盖的油布被猛地掀开!
根本无需指挥,在场所有青壮将身上背着的物件扔在地上、扔进车中,连同不少健硕的妇人,手探入车内,抓出腰刀、斧头、长矛。
而战斗力薄弱的老弱,立刻竖起车中的厚重木板,连同孩子一起躲在后面。
咄!咄!咄!
未被格挡掉的箭矢,密密麻麻地插入木板之上,箭杆子乱颤。
北地自古民风彪悍,这些边民,本就退可农,进可兵。
他们长期戍守边地,和平时期是朴实的农民,战鼓一响,他们便是能挽弓挥戈的百战之兵!
从前,堡墙的脆弱,兵甲的匮缺,让他们显得不堪一击。
但今日,不同了!
在出发前,胤军将士曾将他们聚于一处,沉重交谈:“……路上必不太平。但虞帅决不让诸位赤手空拳上阵,你们是大胤的子民,更是自家性命、妻儿田产的守护者!以下乃虞帅部署与安排,请诸位听真——”
殷切交代尤在耳畔,耳边传来陈大器的怒音:“诸位,结阵!”
他提醒的是迁移的百姓,然他话音刚落,他身后那数百名胤军重骑,同样闻令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