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整个边区最大的堡寨,位于一处开阔山间盆地的北缘,以居高临下之势,俯瞰整个盆与北部,拥有开阔视野。
朔风堡可容纳近万人,有完备的城防设施、深井、窖藏。文书送抵堡主手中,他亲自开门迎接大军,战时,这座大堡由虞清商全权接管。
她站上朔风堡的高墙,遥望夜色中远方的茫茫腹地。
她要用大军压阵,武力震慑,保障后方并囤迁移,防止胤民迁移过程中,被北勒游骑截胡。
北伐之师,本就要抵近搏杀。
她将刀锋直抵关前,便是要虎视眈眈的北勒也掂量清楚——
从今往后,若再想碰大胤一寸土、伤大胤一个民,要问问她的麾下,同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几天没什么码字的时间,明天会努力更新补字数,大家不要等哈
第129章 山河表里(四合一章
接下来的时日,河东路岚州铁脊城以北三百里边地,正在进行一场全面而有条不紊的并囤。
清晨的雾霭还缠绕着山坳,三座小堡、村庄的迁移人流汇聚一处,已经走了有一个时辰。
这支队伍的目的地是孙家堡,被划定在大帅虞清商所在的片区内。意识到这一点,队伍内绝大多数人都感到安全感满满。
山地内,除去移动的人龙,还有一道车龙。
数十辆满载的板车首尾相连,车上满放各类重物,比如从家里拆卸下来能带走的木头器具,甚至还有硬撬下来的条石,以及走不动路的老幼。
人群走在板车两侧和后方,因太过松散的队形不好应付各种突发事件,所以众人已经走得十分紧凑。但因为人数多,长度也几乎蔓延了一里。
男人大多肩扛手提,扁担两头坠着家什筐笼。女人们背着包袱,牵着孩子,便是抱鸭赶猪的也有。
鸭嘎猪哼羊咩夹杂在车轮声里,整体的氛围虽不悲切,但总归有背井离乡的沉重与不安,静静蔓延着。
队伍里,有一人笑骂前人:“王老栓!你家那块压菜石也背它作甚?孙家堡里缺你这块石头?”
王老栓翻个白眼:“你懂个屁!这是祖宗传下来压菜缸的!”
其实哪里是什么祖传的。边境难见青绿,边民们过冬时总要腌一缸菜,人人家里都有压缸石。王老栓腌了半辈子缸菜,这压缸石表面都给磨滑溜了,角落还有当年孙子磕出的缺角,搬迁时确实舍不下。
笑话他的那人,自个儿也背着一堆割舍不下的破烂,他婆娘甚至把那只没用的瘸腿老狗都带上了,谁也别笑话谁。
但显然也有轻装上阵,活得阔达的。
“瞧瞧你们这满身物件,又不是永远不回去,永远待在孙家堡了。”
“唉,等我们都迁走之后,为了不让北狗得到任何落脚和补给,原址都要焚毁破坏的,更别说把田留给北狗了,你以为你想回就能回啊!再说了,这仗不知道还要打多久呢。”
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者道:“即便早早打完了,但按照老夫从前经验来看,战后朝廷很可能会有新的屯垦安排,未必是各回原址。你我这一迁,怕是彻底与故土别过咯。”
此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起来。
想到家园将成焦土,归期杳无希望,有个牵着孩子的妇人忽然抹起了眼泪。
“我的灶台,今年开春才新糊的。我以为北狗不来了,孩他爹给我糊得平整亮堂,现在去别个屋头下,哪有属于自己的灶了啊?”
就连孩子都仰起头:“阿娘,我的泥巴将军忘记带了,我们还可以回去拿吗?”
妇人回忆起孩儿平时用河泥捏完晒干的那堆小人儿,宝贝似的一个个摆在墙头。
只是大家搬迁匆忙,又是负重前行,哪里有力气再带一堆泥巴?
想到这里,心中跟开了个泉眼似得,却还一边流泪一边安慰他:“到了新地方,阿娘给你捏一排新的。”
叫妇人的眼泪一冲,大家的心堤都有些动摇了。
“唉,要是……要是能不搬就好了。”不知是谁,在队伍里嘀咕了一句。
“嘘,可不敢这么说!”有人立刻反驳,“咱们村那破墙挡得住北狗一推吗?北狗神出鬼没,我都不知道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一有动静就觉得北狗来了。”
“说的也是。咱村好多人去年都在铁脊城待过,虞大帅确实是个好人,肯管我们的死活,听她的,准没错。”
“听说最西边有个屯堡不肯搬,你们晓得这事吗?”
这话引来几声惊异的“啊?”
“那个堡我知道,不就是仗着自己在崖边上,说什么、什么一夫当关?”
“什么关不关的,他们也不想想,十里八乡都搬空了,就他们一根肉骨头竖在那儿,北狗饿红了眼,不啃他啃谁?”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还要走许多路呢,都省点力气。”说话的是个高个汉子,他又转向那个抹眼泪的妇人,“大嫂,你也别哭了。灶台没了怕啥?等咱在孙家堡站稳了,大伙儿帮你垒个新的、更敞亮的!”
“是呀是呀!”
大家纷纷应起来。
乡亲们乐观的音容,暂时堵住了妇人心里那口越渗越慌的泉眼。
对于离乡与未来,大家心里都揣着沉甸甸又轻飘飘的念想。
从旧堡到新堡,不过六十里路,快马不过半日行程,但对于这支装载着全部家当、扶老携幼的队伍来说,最快也需要走上两天半。
路程迢迢,幸而周围都是熟悉的乡里乡亲,彼此搀扶安慰着,只要人还活着,一切总有盼头。
毕竟日子,总是要过的呀。
队伍外围,一队二百人的大胤重骑,散开成一个松散的护卫圈,为首者正是陈大器。
边地宽阔,处处需要机动力量,划拨出的护送兵力做不到太多。
陈大器一路上不曾放下警惕,虽有斥候提前探路,但他目光仍旧一次次刮过道路两侧的山林与沟壑。那里面任何一点不寻常的晃动,都可能意味着敌人的窥伺。
一个年轻骑兵策马从队伍尾部跑到前头,向陈大器低语几句。
他是虞清商一手练出来的马军司骑兵成员,现担任什长之职。
陈大器点点头,举手做了个手势,外围的游骑立刻收缩了些,队伍中的百姓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同时噤了声,走得越发紧凑,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住。
高坡上,只有几丛野草在风里摇晃。
片刻后,一切如常。
就在所有人那口提到嗓子眼的气将吁未吁之际——
大地,隐隐震动起来。
人们低头,看到脚下的沙土细微地颤栗。
没有人比边地子民们更加清楚,这种动静意味着什么。
上千张面孔同时色变,陈大器猛地拔刀,嘶声厉吼:“敌袭——”
震动声从北方滚滚而来,越来越近。
咚、咚、咚。
*
木案震动,陆平抬起眼来。
震动源于谢怀玦屈起的指节,他正一下又一下,叩击着桌面。
自去岁樊楼践行之后,好友分隔,已逾半载。
陆平外放之地,正是河东路太原府,身负“通判”之职,主要佐理郡政、监察长吏、通签文书。
此刻,二人身处一处本地酒楼,正于二层雅间临窗而坐。
战火烽烟不曾染指此处,窗外传来太平街市的隐约喧哗。
“伯瑜,京中一别,忽忽已过春秋。”
陆平神色温和如旧,执壶为他斟茶,语气里含着真切的感慨,“你与虞将军北上之事,我早已耳闻,只是没想到今日竟能与你在此重逢。看你一切都好,我心甚慰。”
谢怀玦静静端详着旧友的面容,只微微一笑:“少游,这太原府的通判,做得可还顺心?”
陆平面上多了几丝落寞:“你自是知晓的。太原乃地方重镇,庶务繁杂,岂比京中清贵从容?不知还要蹉跎几载方能回返……或许此生,便扎根于此了。”
谢怀玦听得出他话中深意。
陆平家道中落,家中清寒,与虞清商一般,是不折不扣的寒门出身,甚至比起她还要再差一些。
但他本人十分争气,进士及第,写了一手漂亮文章,曾被官家钦点入翰林。
然庙堂之上,善属文者车载斗量,官家转眼便将他遗忘了。没有任何根基背景的陆平占据了有限的翰林清贵职位,自然便受到了排挤与冷落,很快便被外放,好为旁人腾出位置。
向来翰林外放,惯例最不济也是知州。偏偏陆平囊中羞涩,不曾打点,自然也只落了个太原府通判,成了知府的佐贰。
谢怀玦忽然道:“少游,我从前,极喜欢你的文章。”
陆平一怔,随即笑了笑:“我一直记得,伯瑜。那年思远引荐,你读罢我的文章,曾夸赞‘骨峻气清’。得你与思远二位青眼,结为知己,我那时……诚惶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