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商感觉自己像从凉水里捞过一回,浑身湿漉漉的狼狈。
想要说服柳楹,等同于掀翻她数十年来的立身根本,而虞清商根本不必要这么做。
她只是道:“母亲且去物色新宅吧。我挣来的,本就该拿来报答父母。”
柳楹脸上瞬间迸出喜色,连连点头。
“明日,全汴京都会知道,虞家长子为尽孝道,为父母购置了新宅,对么?”虞清商又问。
“对对对。”柳楹喜笑颜开。
“既然如此,在搬迁之前,我仍暂住此处,母亲可同意?”
“同意,同意。”
虞清商从匣中取出一叠银票,放入柳楹手中:“天色不早了,母亲先回吧。”
柳楹攥着银票,忽然想起一事,忙叮嘱道:“对了,明日正好是你祖父忌日,咱们一家人上大相国寺烧烧香,捐点香油钱,这是个好机会,正好堵堵那些言官的嘴,你可要记得。”
“好。”
如今柳楹可算明白了,那位大人让她邀虞清商同往大相国寺时,为何如此笃定女儿会来。
待罪之身,父母之命,她岂敢不从?
她越发笃信了那位大人的力量,他要她风光,她便风光无限;要她跌落,她就只能灰溜溜地蜷缩在这小小的医馆里。这认知让她脊背发凉,却也令她更生敬畏。
同虞清商道别后,她心满意足地起身告退,却在拉开门的一瞬间,瞧见冷脸站在门外的陈素问。
换做以往,她早就指着陈素问鼻子破口大骂,但她今日心情很好,甚至生出几分宽宥对方的慈悲。
她大度地道:“陈大夫,我儿这段时日不懂事,多亏你收留了她,免她无家可归。”
她说罢,也不待任何答应,迫不及待地下楼去,转身踏入暮色里。
*
翌日,虞清商如约而至,与虞家人在寺门前会和。
向来官员停职待罪在家,便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中虔心自省,躲避风头。但虞清商担的是不孝罪名,遇上祖父忌辰出门祭拜反倒成了最合情理的“尽孝”,再吹毛求疵的言官也挑不出错处来。
对于什么劳什子祖父,虞清商其实一点印象也无。
虞家祖上没落,到她祖父这里只是个小县尉,有赖于虞世海长了张好面皮,吃足了软饭,才能在东宫混个侍讲的职。而如今虞清商能在圣上得脸,那属实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家人不把她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反而处处想着拿捏她,甚至纵容他人以“不孝”攻讦她,真叫是自毁长城。
虞清商无语,虞清商认栽,虞清商开始假装自己很孝顺先平息一下流言蜚语。
只是她下马之后,蓦然发觉这座汴京香火最旺的寺庙,今日竟山门冷落。
随意找了名扫地僧人一问,方知寺内正为佛像重敷金身,已闭门谢客两日。
她回头去问柳楹:“今日寺院谢客,那我们来做什么?”
对方讪讪一笑,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被卖了的事实,面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冷笑一声,心中早已预料到是谁设下这场鸿门宴。
回头望向深深庙宇,心中已不再同最初回京时那般畏惧,反而大踏步走入梵香四溢的庙宇之中。
宽阔的大雄宝殿内,东西两侧与正中三尊佛像昂然而立、睥睨俯瞰,显得凡人那样渺小。
虞清商走至殿门口时,佛案前有一人正在点香。
他一手拈着线香,另一手虚虚拢住烛火,香头倏然亮起一点暗红,一缕烟雾随之蜿蜒升起。
他如同每一名寻常香客一般,五指并拢轻扇烟雾,最后虔诚而立,将线香高举过顶,躬身下拜。
虞清商冷眼瞧着,满手杀孽之人,却是最爱求神拜佛。
韩琮始终未曾直接出面,可她知道,她遭遇的一切、汪图等人发起的所有弹劾,都有他的手笔。
她抬腿迈过高高的门槛,扬声道:“老师若要请我,一纸名帖即可,何必拐弯抹角去寻我父母。”
韩琮此时正将线香插进香炉之中,背对着她,只望着佛像感慨:“知玉啊。为师至今记得第一次见你时的模样。那个时候你只有二十来岁,刚从边境回来,肤色晒得黑亮,模样远比现在青涩,看为师时很是紧张。”
虞清商似乎被他勾起回忆,她微笑着道:“是啊,学生也记得初次见老师时的场景。”
怎会不记得?
彼时原主只是个靠自己累积军功升至从九品陪戎校尉的小人物。
往后没有家族举荐、没有贵人提携,仕途一眼望得到头,就像铁脊城那几位四五十的年纪却只是七八品的守城军官一样。
而韩琮对她的青眼与栽培,便如此“幸运”地降临身上。
记忆中与韩琮的初见,他便坐在阳光中儒雅含笑,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值得期许的晚辈,称看过她的履历,称她年纪轻轻大有可为。
二十二岁,她从从九品陪戎校尉升至正八品宣节校尉。虽是品级连跳,但仍在校尉序列内,旁人看来不过是边军中一个肯拼命的小军官得了些微提拔。
二十三岁,她靠着一整年累积的戍边战功,在韩琮的运作下毫无障碍地直升从七品致果副尉。
二十四岁,韩琮将她从边军调入岚州边境巡检司,任正七品巡检使。便是在这一年,韩琮对她发起了第一次试探,叫她放行一批夹带的铁锭。
这是对她忠诚的检验,也是对她年年升迁索要的回报。
在放行铁锭的那一瞬间,她心里在想什么?
那时她太年轻也太天真。只因她每一级升迁都踩在具体的战绩之上,国家缺人,朝中同僚看她的履历也只能称一句寒门悍将。也正是如此,让她对韩琮的信任深入骨髓。
她以为自己是凭本事被赏识的,殊不知自己只是被选中了。
她不是特殊的那个,只是韩琮物色的诸多“寒门悍将”之一。他用儒雅的微笑迷惑他们,最终要将他们驯化成心甘情愿的傀儡。
二十五岁,她戍边更加疯狂,似乎只有更悍不畏死的血战,创造更大的贡献,才能将心底那点污浊洗刷干净。这一年,她因平定重大边境冲突,升为正六品昭武校尉,正式进入将军序列。
同年,韩琮要求她杀掉陈素问。
这仍旧是一次试探吗?
她不知。
她只知自己已经犯过一次错,断然不会再错第二次,哪怕拒绝的代价是失去一切。
韩琮派人三番两次催她动手,她只是一次比一次更加坚定地拒绝。
预想中的勃然大怒与雷霆手段都没有发生,他将她叫至跟前,温和退让,宽容叹息:“知玉,你心性如此,难得可贵。不要因为一个女子,伤了你我师生感情。你若想保她,为师以后绝不再相逼。”
二十六岁,大胤边患频发,她像一枚堵漏的塞子到处救命。北线一带,到处都是她奋勇驱敌的身影。
韩琮便趁机将她推至正五品宁远将军。
朝中非议骤起,指责她升迁过速,韩琮却力排众议,将她过往每一桩实打实的军功摊在朝堂上,声称“国难当头,正需此等悍将”。
那一刻,她竟又生出感动。
她是如此天真地以为,自己战胜了这套规则,她的恩师是打心底里欣赏她,她能够拥有一切从心的机会,一心一意为国家立下更多战功。
直到同年中旬,雁翎谷之败爆发,三千精锐的惨死才使她幡然醒悟,那位总是儒雅微笑的恩师,从未真正放过她。
他将她视作不听话的门生,他就这样将一个胸有经纬、满身功勋的国之悍将,一点点摧毁。
虞清商忽然深刻意识到,大胤女将之死,是一场多方面的围剿。
自小不被肯定的性别,来自生身父母、顶头上司的情感操控、制度环境的全方面压迫,一点点催生出她自毁的欲望,合力绞杀了一个本可以成为国之栋梁的女将。
虞清商抬头,悲哀地望向巨大金身:释迦牟尼佛啊,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这样一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灵魂,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殿三面环佛,祂们自幽暗的穹顶垂下视线,带来广大的垂临感。
香火的青烟从乌沉沉的鼎中升起,升不到佛像洞悉一切的眼睛上,就已在胸前缓慢舒展成一片云烟。
韩琮忽然朝前走了一步,虞清商下意识地警惕后退。
他停下,轻声道:“知玉,你是不是在怕我?”
怕?
无论是哪个虞清商,都曾对他有过深入骨髓的畏惧。
六年过去了,韩琮看不出太大的变化。
他总是精心打理自己,永远保持着俊美得体的外表。
“老师,以你之权势,平日里若要私下见一个人,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她笑,“你又是派幕僚,又是托家母,又是迫不及待地出手想通过弹劾将我按下去……”
她歪歪脑袋,戏谑一笑:“难道,是您在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