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02)

  陈素问胸中擂鼓,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虞清商面上每一个表情,生怕再次从她神色中瞧见颓唐与麻木。

  她有些无措,比虞清商更像一个被停职的人,她问:“发生了什么?”

  虞清商便将朝中之事跟她交代了一番,最后反倒安慰起她来:“你不必担心,这次弹劾早在我预料之中。况且汪图等人如此咄咄逼人,官家也只是先让我停职侯旨,说明一切都还有转圜余地。给我一些时间,我不会坐以待毙。”

  话罢,她好似全然不被影响,伸了个巨大懒腰,笑嘻嘻道:“果真如我所愿,能日日在家睡大觉了。”

  然而,没等她好好在家“自省”,也没能安安分分睡个懒觉,弹劾事件中的另外一名“苦主”,在停职的当晚,便光明正大地寻上门来。

  柳楹打量着这间小医馆,所见也不过丁点大的地方,也不知她那女儿非要窝在这里做什么。

  虞清商避而不见的日子里,她最初也憋着一口气,倒想看看这个突发恶疾般叛逆的女儿又能离家多久。谁知她在家中左等右等,虞清商竟然硬气至此,一点音讯也无!

  又听闻她在宫中得了官家青眼,褒奖赏赐不断,她心里痒痒,不是没想过上门寻她,只是女儿手下那位刀疤汉子凶神恶煞,根本无处接近!

  直到她被弹劾停职的消息传回家中,她心中一阵狂喜,终于等到这个能把这个女儿重新攥回手心的机会。

  若虞清商不想就此罢官,那便要做足了孝顺姿态!

  虞清商此刻最需要的,就是父母的原谅。而她柳楹,恰好就是那个可以给出“原谅”的人。

  她便带着这样乍然翻身的喜悦和自信,走进妙问堂中。

  第73章 宝殿交锋

  妙问堂是两层楼的临街铺面,楼下看病抓药、楼上则供住人。柳楹顺着狭窄木梯往上攀去,终于于今日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虞清商房前。

  虞清商正伏案抄自劾状。

  待罪在家是一种姿态,而非法律上的定罪。被弹劾后,自请待罪的同时上自劾状请求处分,已是标准流程,最终处置权还在官家手中。

  而之所以是“抄”好,是因为谢怀玦早就替她拟好一份。有文科状元给提供格式与辞藻俱佳的小抄,她照搬就行。

  “……伏望圣慈,将臣削职罢官,付有司勘问。如臣果有不孝之实,甘伏斧锧;若乃风闻失实,亦乞明正典刑,以洗臣冤。臣谨阖门待罪,恭俟威命,不胜惶惧震越之至。谨具状自劾以闻。”

  最后一笔落下,柳楹在外头唤了声“知玉”,虞清商迅速把谢怀玦写的模板收起来。

  柳楹推门进来,目光掠过案上墨迹未干的“自劾”二字,眼圈瞬间泛红。忙不迭上前牵起虞清商的手,眼里冒出朦胧泪花。

  “知玉,事已至此,做父母的总是心痛。你是我们虞家的顶梁柱,你受了难,阿娘心里也同刀剜一般难受啊!”

  跟接触虞世海不同,这具身体对母亲的触碰,始终残留着本能的颤栗与渴望。

  尤其当她收起尖锐獠牙,不满嘴功利提携之时,她泪眼朦胧的姿态便像一个真正的慈母。

  虞清商难以处理胸中这种极端矛盾的情绪,只硬邦邦地道:“母亲的消息倒是灵通。”

  柳楹立时注意到,她对自己的称呼变回了母亲。

  她细细端详着女儿的眉眼,那五官与面庞的轮廓,都与年轻时的丈夫那样相似。她胸中蓦然涌出一股造物般的满足与怜爱——在清荣还未出生的日子里,清商也是她她十月怀胎生下的、曾全心倚靠的骨血呀!

  于是眼神愈发柔软下来,指头轻轻抚上她的面庞,“知玉,阿娘这些日子总是梦见你小时候的样子。你那样懂事、乖巧,又那样上进、努力,为了叫阿娘高兴,你总是什么都肯做。”

  “你是阿娘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我们本就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而一家人哪有对簿公堂的道理?朝堂上那些人见不得你好,可阿娘从小就盼着你出息。往日那些不痛快,都揭过去罢。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住在一处,和和美美的。阿娘今后也改改,不叫你再受委屈,可否?”

  虞清商体内那颗敏感的心,忽又一抖。

  又来了,又是这样恳切和看似充满爱意的神情,叫她迷惑,叫她难以分辨真假,叫她觉得母亲真的从心底爱她。

  虞清商对这幅躯体恨铁不成钢,却也更深地领悟到这股执念的来源。

  因为在她很小的时候,母亲是她整个世界唯一的参照物。

  在最初的时候,她和柳姨娘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被藏在外头见不得光的秘密,在那个封闭的、只有两个人的栖柳院里,在父亲长期缺席的人生里,母亲就是她的天。

  一个年幼无知、只有母亲可依靠的孩子,她怎么去判断母亲的行为是对还是错呢?

  在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里,打骂其实不是全部。也存在夜半为她轻掖的被角,也有只紧着她的吃食与衣物,也有只给予她的安全且热烘烘的怀抱。

  在她三观塑形的每一个人生阶段,母亲染着红蔻丹的手无孔不入地穿插其间。对母亲本能的的仰赖,才叫孩子愿意相信母亲做的一切都是对的,都是对自己好。

  虞清商敢掀桌子走人,只因她以旁观者的姿态能够轻而易举识破这些甜言蜜语背后的勒索。

  可她又有什么立场,去苛责、去对另一个虞清商恨铁不成钢?

  虞清商忍着心中的苦涩,“待我收拾行囊,明日一早我变回虞宅。”

  柳楹笑了,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知啊玉,说到宅子这个事儿,阿娘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何事?”

  “你也省得,家里那套宅子虽在永宁坊内,但在坊内地段算不得好。你阿爹如今年纪大了,每日上值来回奔波,着实累得慌。再者那套宅子经手过好几任买家,到咱们手里时,许多地方都旧了。阿娘便想着,与其修修补补,不若重新买过一套新的,在近宫城处置办一套宽敞体面的宅院,也好让你阿爹少受奔波之苦。如何?”

  仿若一颗心被重新泡入冰凉凉的水中。虞清商问她:“母亲这是知会,还是商量?”

  柳楹嗔怪地看她一眼,轻拍一下她的手背:“你这孩子,当然是商量!如今你手头宽裕,又要搬回来尽孝,为父母置换宅邸是天经地义。这事若传出去,谁还能说你不孝?”

  虞清商猛地将手抽出。

  又来了。她每一次展现出这些温情脉脉,背后永远跟着明码标价的索取!

  “我不明白,你为何总是这样?”她忽然有些委屈,像是想替原主问个明白。

  柳楹怔然,“我如何了?”

  “你明明也受过被苛待的苦,你明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为什么还要叫我再体验一遍?”

  “苦?”柳楹脸上露出真切的困惑,仿佛无法理解女儿怎么会说出这个字眼来。

  柳楹出身商贾之家,生母也曾是妾。商户之家,不高的门楣却养出比官宦之家更多的规矩,加注重嫡庶男女的观念,只因承嗣之人必须是男丁。

  她的生母生过一个儿子,养到两岁死于一场急病,后来又连着生了三个女儿,最后彻底无宠。

  她那个没活下来的哥哥,带走了生母在柳家全部的立足之地。她对娘家唯一清晰的记忆,是生母看着她暗恨的眼,以及数不清“你要是个儿子就好了”的叹息。

  柳楹早就从生母身上看到了没有儿子的结局。

  儿子,必须要有儿子呀。

  没有儿子,人生就不会完整。生儿子,是活路,是登堂入室的阶梯,是摆脱如生母一般命运的唯一可能。

  正是因为她生了第一个儿子,虞世海才愿意顶着正妻江氏的压力,一直将她藏在外头呀。就是生了第二个儿子,虞世海最终才肯同意在正妻去世后,将她抬作正妻呀!

  生儿子百利而无一害啊!

  她怎么会有错?她怎么会给予女儿痛苦?她明明给了虞清商那么多!

  “知玉,你才是受益的那个呀!”她急急道,“若不是我瞒着你的性别,将你从小当做男孩养大,你怎么能有今日?你哪能站在朝堂上这般风光?你能得到官家的青眼,归根到底是因为你现在顶着男子的身份呀!你若不是个儿子,你现在早就像阿娘一样嫁人生子了,阿娘分明给了你另外一条路呀!”

  虞清商目色悲凉。

  她的自圆其说让虞清商深刻意识到,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在给女儿一条她当年没有的路。至于女儿为了走这条路需要付出什么,那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事情。

  最叫人不忿的是,这条最困难的路最终却叫原主走通了,原主的“成功”叫柳楹彻底眼盲心盲,完全看不这条路本身就是对她和女儿的双重绞杀。

  “你倒是有一个真正的儿子,”虞清商冷冷地道,“他如今风光么?”

  “他以后会有出息的!”她的声调偏执地拔高,“便是你,也是二十岁之后才得了韩大人提携!他现在这么年轻,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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