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起手,隔空与少女碰杯。
梦妮的眼神像一口旱期迅速干枯的井,大厅的光线落到她眼中完全被黑暗吸收。
阿斯泰尔酒杯还没送到唇边,便察觉到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他没再听蓝裙贵女在说什么,而是转头抬眼朝暗室的方向看来。
梦妮脸上没什么表情地与他对视。
“他看不到你,”先王扫了眼大厅,回过身坐下来道,“如你所见,这场宴会是为联姻举办的。”
他突然夸赞:“阿斯泰尔也是个负责任的好孩子。对你来说,好处是他不会抛弃你,坏处是——他同样不会为你抛下整个埃塞拉。”
先王品了一口茶,仿佛是嫌茶的味道太过苦涩,他凝眉:“所以他将你软禁在王宫保护起来,但却撤销你左膀右臂的职务。”
“现在,他在老臣的恳求下,来参加了这场宴会。”
“你和我在行为上面有某种程度的相似,”他倒扣下茶杯,“如果他真选定了联姻的对象,想来你留在他身边,只会是个更大的隐患。”
梦妮在阿斯泰尔收回视线后才转过身来。
她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先王需要我怎么做?”
先王轻轻鼓掌,“放心,我不会杀了你,毕竟我的妻子也让你活下去,我只需要今日双喜临门,。”
梦妮没什么反应地听他继续往下说。
“待会儿你与理查德一起进入宴会,当众公布联姻的消息,”先王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知道如何与阿斯泰尔说,让他死心,然后,你离开他的身边。”
先王朝门外走去。
只是跨出门前,他脚一顿,“若是你识时务,你与理查德的婚事我会在南城给你安排得很好。”
“若是不识抬举,”他威胁,“那便无论是名利,还是人,你都将失去。”
梦妮嘴角没有弧度,眉头没有起伏。先王的话仿佛只在她的耳中过了一遍,完全没有进到她心里。
可她的脸实在是平静到令人心颤的地步。
理查德在门外已经恭候多时。他见到先王出来,立即躬身行礼。
直到先王的身影离开,他才看戏般得意洋洋地抬头,但看到她的脸色后,嘲讽的话在嘴里堵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口:“我还以为梦妮小姐有多么有骨气,不还是要与我联姻吗?”
梦妮视线钉在理查德递来挽她的手上。
她半天没有动作,理查德下巴抬高,用眼白看她,低声催促:“怎么,梦妮小姐现在要反悔吗?要不要我替你叫停先王。”
梦妮没理会他的挑衅,干脆利落地搭上了他的臂膀。
宴会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阿斯泰尔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上前来的老臣客套着。
只有细心的人才会发现,他的指尖总克制不住地敲击杯壁,像是为了缓解焦躁不安的心绪。
直到总管再次出现在他身后,阿斯泰尔才放下依旧是满满一杯的酒杯。
“还没找到吗?”他问。
总管把头压低,“暗卫和女佣已经找遍大半个王宫,还是没找到小姐。”
“……先王那边有什么动静?”他又问。
总管正准备回答,举杯交谈的人群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先王进来了。
他常年阴沉的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意,像是有什么喜事降临。
宾客纷纷向先王行礼。
接着他们的目光落到先王身后跟着的一对少男少女身上。
阿斯泰尔自然也不例外。
他的目光几乎是一瞬间就被少女的黑发捕捉。
但金眸里的光只亮了一瞬。
他的视线顺着少女的脸,移到肩膀,再滑向她那截短袖之下露出的腕骨,最终死死钉在那五根他曾无数次握紧、此刻却轻轻松松搭在别人臂弯的手指上。
阿斯泰尔一时看不清任何东西。
血液在他体内逆流,他清晰听到耳蜗深处一声细长的高频嗡鸣。
梦妮没有看阿斯泰尔一眼。
但她能感觉到他仿佛刻刀般的视线,像是要把她的皮肉骨头从理查德臂弯里割下来。
手背的皮肤痛得发紧。
她内心却愈发痛快。她就是要让阿斯泰尔的视线离不开她,即使是痛苦的、扭曲的。
先王率先步入侧席,站定高声道:“今日正好向大家宣布一件喜事!”
他端起侍者递来的酒杯,向梦妮微微颔首:“梦妮,你来说。”
闻言,阿斯泰尔瞳孔猛地微缩。
明眼人都知道梦妮小姐要么布于理查德联姻的消息,唯独阿斯泰尔眼中带着不可置信。
他指骨扣在台面上,支撑身体站起身。
阿斯泰尔尽量用平稳的声音低唤:“梦妮。”
可愤怒过头的情绪让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宴厅里一下变得鸦雀无声。
只有梦妮没有惧色。
她松开理查德,接过先王的酒杯,挺直脊背,向阿斯泰尔的位置走去。
隔着一整张摆满银盘佳肴的长桌,她停在他对面。
“王兄。”
梦妮中气十足地宣告,“我想和你谈谈,我的婚事。”
阿斯泰尔面色沉得不能再沉。
他的手越过界线,抓握住她搭在桌面边缘的手腕,视线在她脸上碾过来回,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梦妮没理会手腕的痛楚。
她毫不畏缩地与他对视,视线交汇处仿佛能摩擦出敌对的火花。
接着,她在众人的瞩目下,踮脚倾身吻了上去。
一触即分,却让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梦妮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弧度。她笑得张扬,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她看向众人,“我与王兄两情相悦,我自然要嫁给他的。”
她并不在乎阿斯泰尔剥夺她的权势。但他不能与别人联姻。她会害死他又如何?会互相折磨又如何?所有的温情都在他将视线转移到别人身上毁灭了。
她或许不恨他。但她会让他恨她。
当众毁掉阿斯泰尔的名声,让他永远和她纠缠绑定在一起,他会恨她吧。
她想,无所谓。
宴厅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阿斯泰尔感到自己紊乱的心跳一下像被人攥开的礼花般怦然炸开。
良久,感受到梦妮要挣脱的手腕,他才眨了眨眼睫。
他扫过她微抿的嘴角,将她手腕握得更紧。
“既然梦妮已经把话说明,”阿斯泰尔端起桌上那杯始终没碰过的酒杯,一饮而尽,“这件喜事,我便不希望再听到反对的声音。”
杯底轻扣桌面,像一记落定的锤音。
众人齐齐看向先王。
先王脸上的笑意彻底淡去,但他并没有发火。他后退一步,落回侧席,半晌平静道:“年轻人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就好。”
预料的风暴没有降临,众人这才敢大声长舒一口气。像约好了一样,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有人举杯敬向邻座,有人转身走向点心台。
佣人托着银盘重新流动起来。
唯有理查德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脸色从红到白,最后定格成一种僵硬的铁灰。
梦妮被阿斯泰尔拉着离开宴席。
路过先王时,她明显感觉到了他阴狠的视线。
梦妮冷眼挑衅回去。
她现在什么都不怕。就算阿斯泰尔彻底对她失望也没关系,她会用她的手段让他永远不能忘记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伤心
阿斯泰尔拉着梦妮直接坐上回王宫的马车。
二人周身的气压都极低,马车内的空气都凝滞住了。
梦妮视线落在自己手腕有红痕的地方。
一想到他手为别人端起过酒杯,她便往外抽了抽道:“别碰我。”
阿斯泰尔抬眼瞧她,视线重重落在她身上。
“梦妮,”他把她手腕攥得更紧,“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压抑的怒火堆在他胸口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很想质问她为什么偷偷跑出王宫,又是怎么样与理查德混到一起的。难道她在王宫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与别人通信?
况且,梦妮在宴会上亲他的那一口,眼里不是温情,他们之间需要好好谈一下。
可马车里不是问话的地方。
但如果她再用冰冷的眼神和话语刺激他,他不知道自己会失控做出什么。
梦妮冷冷勾唇,偏过头去,不再挣扎也不再看他。
阿斯泰尔克制地吸了一口气。
二人一路无话。
到了王宫,阿斯泰尔握着她的手穿过走廊,脚步快到梦妮在身后小跑才能跟上。
直到把她拽进寝殿,他才松开她。
阿斯泰尔关上房门,转过身来,打破室内的安静:“梦妮,我需要你给我解释,为什么你会和理查德一起出现在宴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