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在意,”阿斯泰尔手指摩挲着梦妮昏睡中仍然攥紧的拳头,“先救她。”
伊恩叹了口气,不再劝阻。
他低下头,把花须扎进二人肌肤,转身拉上窗帘。
花瓣开始从边缘一片一片枯萎。
他的身影在配药台后来回走动,把几种药剂倒进同一个瓶子里,摇晃、沉淀、分离,然后又倒入添加其它药剂。
等他终于调好两瓶药水,那盆花只剩下花梗和一层干枯的叶脉。
他拿着药水走到两人身边。
阿斯泰尔一直不放心地盯着梦妮,直到伊恩把药水递上,才抬起眼。
“殿下,小姐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您现在应该更关心关心自己。”
阿斯泰尔拔下枯萎的花须,扶床站起身,踉跄两步,走到梦妮床边坐下。
“她体内的毒素是什么?”
“是她始祖力量的来源,”伊恩看着他把药喝下,“这种力量只在两种血脉混合的人身上才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概率出现畸变,一旦唤醒,既是恩赐又是诅咒。”
伊恩看了眼梦妮渐渐放松的眉头,“这次换血只是延缓了死亡的过程,那种力量,是先天性的,会一直存在于小姐体内。”
阿斯泰尔没有说话。
他替梦妮掖好被角,用手帕擦净额角的细汗,又盯着她看了半晌,才轻声道:“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先生有什么办法?”
伊恩头一次被王室成员用敬称称呼,苦笑了下:“殿下,您就算杀了我,我也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对于您这一族古老血脉,一次就足以让小姐体内产生抗体。”他摸摸胡子,“若是力量再被唤醒,药石无医啊。”
阿斯泰尔垂下视线,眼睫微颤。
伊恩看了他一眼,衡量了一下才开口:“不过,这种力量唤醒的概率也很低,小姐既然能唤醒,说明心中有执念,不如让小姐多去外面的世界转转。”
他比划着,语调放轻松下来,“四年,说不定眼宽心宽,寿命也自然延长了。”
阿斯泰尔没做表态,良久才谢道:“多谢先生。”
伊恩还想说些什么,殿外便传来一阵喧闹。
他还没来得及听清,门就被撞开了。一队护卫闯进来,为首的人高声宣判:“殿下,我们奉王上的命令,处杀小姐。”
梦妮在昏睡中似乎嫌弃吵闹,眉头微皱。
阿斯泰尔的目光冷冷扫过那队人,护卫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回头,伸手把她的眉头一点点抚平,淡然起身。
他走到那队护卫前,挡住通往病床的路:“不要惊扰她,我会去和父王亲自说明。”
“殿下,我们只听从王上的命令。”为首护卫站直了身体,没有让步。
剑光闪过,那个护卫应声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临死前,那护卫还紧紧攥着一柄没能完全拔出来的配剑。
阿斯泰尔低头看了眼手中血滴滴落的剑锋,幽幽抬眼:“退,还是不退。”
护卫们迟一步地握住剑柄,却在阿斯泰尔迈步的时候不断后退。
直到退出房门,护卫们放弃了抵抗。
他们把剑收回剑鞘,跟在阿斯泰尔身后往主殿走去。
主殿的最高处被打通成为了一整层。从大门开始,整层楼都由玉石铺垫,像漂浮在云端之上。十二根白银浇铸的圆柱上雕刻着恶魔与天使的战争史诗。柱子之间的空隙,悬挂着巨大挂毯。每一幅挂毯都用金线、银线、珍珠、宝石织成。
阿斯泰尔行走其间,身影都变得渺小。
王宫总管与其他佣人全部跪在大殿两侧,双手合十紧贴额头,低着头瑟瑟发抖。
阿斯泰尔踩着脚下流淌的血水,在几名愈疗师与护卫的尸体中间站定。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大殿中央圆形玉床上。
床上躺着的女人奄奄一息,趴在她肩头的男人,精神似乎出现异常——粗壮的羽翼因为愤怒充血怒张,王冠下的金发半边散落遮住脸,剩下的半张脸溅满血迹。
血腥味塞满鼻腔,阿斯泰尔屏住呼吸:“父王。”
王上背后的羽翼瞬时张开,一股气流把他整个人冲撞到圆柱上。
肩膀的伤口开裂。
他沿着柱面滑落下去,摔在地上,脸色更加惨白。
他轻咳两声,用手撑在地上,勉强靠着刚刚存的那口气缓过神来。
王上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看向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提起床边放着的重剑,准备走下圆台。
衣袖却被床上的人拉住。
王后大喘着气,双眼直直盯着床顶,“阿斯泰尔、阿斯泰尔……”
血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淌进衣领。
阿斯泰尔明显有一瞬怔愣,他没有想到王后临死前会惦念自己。
他捂着肩膀起来,强撑步伐走到她的床边,单腿跪下来,俯身轻声唤道:“王后。”
王后视线终于挪动。
像临死前的回光返照,王后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眼。
“没亲手带走你……真是可惜。”嘴中血水让她口齿不清,但阿斯泰尔却听懂她的意思,金眸里燃起的微弱火光渐渐熄灭。
“可我突然不想让你死了。”王后眼角沁出泪光,她的脚背绷直,用尽最后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你要好好活下去,和她用那种恶心的关系……互相折磨……”
磨字之后没了声音,她的手从床边滑落下来,垂在床沿外。
阿斯泰尔望着她没能合上的双眼,平静地唤了一声:“母后。”
“他们说我从小接触政务,将来定是王室以来最优秀的继承人,”他伸手合上她的眼睑,“但我最大的心愿一直是救你逃出那座洋楼。我原本想成年典礼后放你离开,到那时,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完全保护好你。”
阿斯泰尔眼里不再有依赖与温情,“现在,母后也算完全解脱了。”
他扶床站起身。
王上猛地推开他,扑到床边,对着尸体歇斯底里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到死都不愿意和我说一句话?你那些话是想让我放了他们吗?”
王上把尸体搂进怀里,似哭似笑,“你就是仗着我在意你的每一句话……为什么你能惦记他,就不能惦记惦记我。”
阿斯泰尔没理会身后的哭嚎声。
他走到大殿中央,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王后的后事。
“她没死!”王上闻声向他冲来,“她没死!”
阿斯泰尔抬手,隐藏在殿内的暗卫从两侧出现,将发狂的王上拦在外侧。
两派卫兵骤然拔剑相峙,殿内一时间寒光凛凛。
“母后已经死了。”阿斯泰尔掷地有声地宣告。
王上眼角抽搐。他看着满殿忽然出现的黑甲卫,大笑两声道:“你想篡权?”
“我只是想让父王认清事实。”阿斯泰尔看着他,“就算父王现在下令处杀我,也只会两败俱伤。”
他动之以理,然后,抬起脸,眼底一片冷清,精准踩中王上的命脉。
“而且,父王若真杀了我,母后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遗物,也会消失。”
王上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第一次看清他五官的样貌。他看见了她的影子,也看见了自己。
他是他与她的结合体。
他把头顶的金冠摘下来扔到地上,转过身去:“哈!去做你的新王。”
然后他眷恋地躺倒在圆床上,闭上了眼,攥紧王后的手,“但把她留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上瘾
整座王宫都在为典礼忙碌。
织工们赶制礼服的收尾,银匠们一遍一遍抛光餐具,礼仪官拿着长长的清单在走廊里小跑。连圣愈殿的疗愈师们,也在为典礼上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忙得不可开交。
梦妮在苦药味和时不时传来的低声交谈中惊醒过来。
她挣扎这着想要起身,身体却酸痛得仿佛被撵成碎片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一样,手脚都不听使唤。
她摔回床上,哑着嗓音焦急问:“阿斯泰尔呢?”
伊恩顶着一把被新研制的药水炸翻的胡子,从药瓶堆中慢悠悠抬起头:“哟,小恶魔,你醒了。”
“阿斯泰尔呢?”梦妮爬到床边,滚下床,扶着床沿向他求助。
“别动了、别动了,”伊恩扔下手里的药剂,连忙扶她,“殿下现下在大殿,忙着准备典礼。”
梦妮盯着他,“阿斯泰尔没死?”
伊恩瞪圆了眼睛:“胡说什么?殿下活得好好的。倒是你,你再这么折腾,殿下就白救你了。”
梦妮眼睛一眨不眨,确认他没撒谎后,紧缩的心脏才放松下来。
她闭了闭眼,蹙紧眉头,努力从阿斯泰尔死亡的虚幻中清醒过来。
她只记得王后拿着碎片刺向了阿斯泰尔,记得她要杀了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