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挑起这个话题,夸一夸女婿,现在只剩下语塞。
沈洵之若无其事地品着茗,假装陶醉其中。
沈怀敬差点被自家爹和妹夫的对话惊到没憋住笑,自家爹只给他自己和妹夫点了茶,于是他无奈执起了汤瓶,给自己斟了杯茶。
开口打破沉默,和妹夫谈起玄学之道,本以为应该不会冷场,结果这大妹夫是个实事求是之人,竟道:“悟道在知行合一,如今天下苍生仍困于疾苦,边疆尚有烽火,舅兄身怀才学,这般玄谈,脱离了万民疾苦,恐流于空谈,不如出仕为官,有所作为。”
沈怀敬一噎,道:“世间功名利禄皆是浮云,万物起于虚无,老庄有言,顺应自然,无为而治,古之高人多隐居山林,远离朝堂是非,人生短暂,应当随心自在。”
裴珩听闻此言,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凤眸微敛看向舅兄,沉声道:“若人人避世,谁来耕耘庄稼?谁来守卫疆土?倘若通晓大道,只为逍遥自在,那大道意义何在?”
裴珩平生最恨两种人,一是尸位素餐之徒,二是欺男霸女之流,还有一种是他最厌恶的,那些出身良好、身怀才学却不作为之人。
沈怀敬被说得哑口无言,一时不是寻不出言辞辩驳,在清淡上他向来不落下风,无人能辩赢他。
只是看在今日是大妹夫陪大妹妹回门的份上,要是吵起来了,恐大妹妹脸上无光。
沈怀敬原本兴致勃勃的清谈之意,瞬间荡然无存,只能端起茶盏,无言饮茶。
沈洵之老神在在的,自顾自品着他的茗,瞧大儿子也被撅回来了,乐的看热闹。
他算是瞧出来了,他这位女婿是个务实进取之人,不喜虚浮空谈,性子冷硬刚毅。
瞧瞧这张丰神俊朗的玉脸,谁见了不以为是一位端方儒雅的世家君子,谁知竟是一块冷峻的臭石头,美虽美矣,食之嚼蜡,弃之又可惜,坠在手里还硌手!
啧啧啧,沈洵之心里惋惜,他对不起他的昭姐儿啊,他家的美玉配了这么一块性子硌手的顽石,可怜可叹!
沈怀敬到底还是没忍住,回怼了大妹夫一句:“妹夫言之有理,听君一席话,受益匪浅,改日定与如圭探讨一二。”
如圭是裴二郎裴璋的表字,沈怀敬这话无疑是在回敬裴珩,裴二郎与他一样喜好效仿先贤,纵情山水,清谈论玄。
裴珩有空在这里教他,还不如去教裴二郎早日入仕,造福百姓罢!
裴珩听出了舅兄话里的锋芒,自然想到了自家二弟,与舅兄一般志趣,喜好老庄之道,近来开始效仿竹林七贤行事,不由眉头紧皱。
自北境回京后,他一直忙于朝事,北境重归大周版图,朝中诸事繁忙,无暇顾及二弟。
舅兄的话提醒了他,沉声道:“如圭生于勋贵门第,自幼得名师指点,饱读诗书,比起寒门士子步履维艰要幸运得多,得天独厚,却荒芜岁月,终日沉溺虚论高谈,此番归家,定告诫二弟做一番实事,不坠先祖之志。”
裴珩眸光越发冷冽,语气凝重,二弟有家世庇护,却不知珍惜,寒门士子求一席功名何其艰难,拥有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资源,有才识却空谈荒芜,不愿躬身做事,任由岁月空逝,愧对祖宗先贤教诲,更愧对祖辈留下来的基业!
裴珩心中已有了计较,往日是他疏于管束,回去之后,定要整顿家中,绝不姑息。
沈怀敬闻得此言,心里暗叹不好!
裴如圭应该不会知道是他引发这件事吧?
大妹夫性情也太严苛了!各人有各自的道,何必要强求他人呢?
一旁的沈怀砚一直没有出声,默默听着父亲和兄长跟姐夫的对话,心中对这位武安侯的品性和为人有了几分了解,他也不赞同父兄的避世清谈之风,对武安侯所说颇为认同。
他们大多生来富贵,出身优渥,不必为生计奔波,比起寒门子弟艰难求生,朝不保夕,已是幸事。
有幸得读古圣先贤之书,又有名师指点迷津,闲散度日,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光阴?
应当体恤民生疾苦,治理一方百姓,令其安居乐业,才不负这一身所学。
沈怀砚起身亲自为姐夫斟茶,询问道:“如今大可汗已经被俘,北蛮群龙无首,不少朝臣觉得羁縻终究是权宜之计,蛮夷反复无常,难以长久驯服,姐夫以为该当如何?”
自武安侯打下北境后,北境重归大周版图后,朝中就关于北境治理一事争论不休,朝堂主流分了三大派别,第一是强硬驱逐派,主张应该将这些北蛮子尽数驱赶到漠北深处,严守边关。
第二派是安抚派,效仿以往的羁縻政策,开设互市,册封首领,让他们自治,只需要派兵威慑。
第三派主张内迁分化,把这些部族迁入内地,拆分打散,让他们再也不能聚集威胁到边关。
其实还有一道微弱的声音,主张派遣内地流官前去,治理草原,教化蛮夷。
朝堂上大臣们争论不休,他们学子也就此事展开了几番辩论,各有主张,争执不下。
沈怀砚打算考科举入仕,对此事也异常关注,心中早有倾向,但他更想亲耳听听武安侯的看法。
裴珩沉凝片刻道:“第一,可以分化,将大部落拆分成数个小部落,互相牵制;第二,派重兵镇守,威慑四方;第三,怀柔安抚,顺其习性,因俗而治,徐徐教化,恩威并施,多管齐下。”
沈怀砚听完陷入了沉思,武安侯的意思是结合多方主张,取其优,避其弊端,此道也可为一方良策。
这个话题,沈洵之和沈怀敬父子俩也有话要说,他们虽无心仕途,但对朝中之事十分关注。
几人就此事高谈阔论,抒发各自见解,交流探讨。
直到陈氏派人来请,房中的滔滔讨论之声才停下。
移步膳厅。
沈洵之请女婿坐下,命人开席,他嗅觉灵敏,只需浅闻便知陈氏准备的酒如何,高声命下人去换酒:“老张,带人去昭姐儿的院子挖两坛好酒来,今日我与女婿不醉不休!”
张管家不敢违抗自家伯爷的命令,领了命就带人去取酒了。
男女分席,屏风这边陈氏听见伯爷的吩咐,想出声劝阻却无从开口,只盼伯爷和敬儿有分寸,心底不是很担忧。
伯爷万一不靠谱,还有敬儿在旁边可以劝伯爷,再不济砚哥儿也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总不会让女婿第一次上门,就被岳父灌醉的事情发生。
张管家很快就带着两坛,酒香浓郁的佳酿回来了。
沈洵之亲自为女婿倒酒,介绍道:“昭姐儿酿酒的手艺可是一绝,女婿可要好好尝尝。”
沈令渺听见美人爹的话,并未出声,自顾自地给小泠泠夹菜,心中暗想:等下午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将闲庭小筑里埋的酒挖出来,多带几坛回去。
沈令渺酿酒的手艺是上辈子跟外婆学的,穿过来后也没有丢了这门手艺。
美人爹好酒,大哥更是嗜酒,家中人人都喜欢喝一点,就连嫡母陈氏也爱在用膳时,浅酌几杯,因此府里常备各种美酒。
每年她酿的各种果酒,几乎都存不下来什么,不是被美人爹讨要了,就是被兄长讨要了,再是嫡母和几位姨娘妹妹们。
沈令渺吃了一口菜,端起酒杯浅酌了一口嫡母准备的桃花酿,听着屏风那边大哥的劝酒声,忍不住偏头瞧向屏风。
怎么感觉美人爹和大哥有意在灌裴珩酒?
沈洵之和沈怀敬确实是故意在灌女婿/大妹夫酒,心里早就憋着这口气,等着这时候出气呢!
让你不会说话!让你不会聊天!娶了他家闺女/娶了他家妹妹,竟没一点儿眼色!活该!!
沈怀砚心里清楚自家父亲和兄长的打算,不知出何原因,也并未阻止,也端起手中的酒杯,敬姐夫!
餐桌上,恐怕只有什么都不懂的宇哥儿,独自憨吃,看着爹爹和兄长敬姐夫酒,也装起大人,像模像样地端起小酒杯,去敬大姐夫。
裴珩的酒量不算差,但此刻没有不像大婚之日有弟弟们挡酒和作假的余地,被岳父和大舅子小舅子轮番劝酒,不好推辞。
宴席到最后,女方这一桌早早就结束了,而屏风另一边,桌上的各种美味佳肴没动多少,倒是张伯挖来的两坛陈年佳酿已经见底了。
到了此刻,沈令渺再看不出美人爹和兄长小弟是故意的,她就是傻子!
她作为新嫁女,不好劝父亲和兄长,但陈氏作为当家主母,就没这么多顾忌了。
出声提醒伯爷:“我知伯爷觅得武安侯这样的乘龙快婿,心中欢喜得紧,但伯爷也莫要高兴过了,误了女婿正事。”
女婿初次上门就被岳家灌醉得不省人事,此事传出去有失体统,何况女婿和出嫁的女儿必须在黄昏前归家,若是女婿醉得不省人事,误了时辰,平添诸多不必要的麻烦。
沈洵之只好罢手,倒也算尽兴了,出了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