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权佑闵不配合。
“你还没有吗!”权佑闵的声音充满了悲伤:“你让我一晚上的辛苦付诸东流!你让我伤透了心!你是个没有良心的人!你个狗崽子!啐!”
啐?
莫?
我刚刚啐了金宰赫?
权佑闵啐完的那一刻,忽然感觉脖子凉嗖嗖的。
因为金宰赫脸上最后一丝隐忍的表情也消失了。
眼神不是变冷了,而是变成了——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天空变成铅灰色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又什么都感觉得到的空白。
他的眼睛看着权佑闵,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只有一种——
欢迎大家今日来参加权佑闵葬礼的平静。
“闹够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变态。
但权佑闵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酒醒了大半。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嗯。”
金宰赫看着他,没有说“够了就闭嘴”,也没有说“滚”。
他只是看着,用那种让权佑闵觉得自己已经被埋进了土里、正在被填土的眼神。
“需要我叫人把你送回家吗?”金宰赫的语气还是很轻,但权佑闵从这层轻底下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应该是准备派人把他绑到郊外杀掉。
不对,他看起来要亲自动手。
“不,不用了。”权佑闵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我爷爷找我谈心,我得走了。”
他转身,以一种和他的身份完全不符的速度,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餐厅门口。
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隔断了。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都在看着金宰赫,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什么都没看到,我们只是一群瞎子,聋子,傻子。
他们纷纷往外悄悄挪。
金宰赫站在原地,看着权佑闵消失的方向,站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宋恩尼。
她还在笑。
不是那种淡淡的、得体的、社交场合里该有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肩膀都在颤抖的、像在看一部很好笑的喜剧片的笑。
权佑闵,你可真该死啊。
他应该生气的。
但恩尼笑着说:“宙斯看来是真的很有趣的地方呢,我有点期待了。”
金宰赫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很好笑?”他很平静,只是有点想把韩国炸掉。
宋恩尼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调皮的光。
“嗯,很好笑。”她说,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意。
她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
“你被啐了。”
金宰赫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的名字。”他声音很轻:“我还不知道。”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有收完。
“宋恩尼。”她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
“金宰赫。”
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柔若无骨的手,一触即分。
像电流。
第45章 金卢美
书房的门关着。
金卢美坐在沙发椅里,目光落在站在眼前的金贤洙身上。
从进来带现在,五分钟了,还没有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在紧张,金卢美看得出来。
不是因为他的表情。
是因为他的手。
他的右手拇指在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的母亲,根本不会注意到。
金卢美看了两秒,然后放下茶杯,开口了。
“所以你们早就认识了?”
其实,朴科长都跟她说了。
贤洙的手指顿了一下:“嗯。”
“认识多久了?”金卢美的语气很轻,但她的眼睛不是。
她的眼睛在贤洙的脸上停留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读取数据。
贤洙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犹豫,金卢美看出来了。
不是在想“多久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在想“我该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他在做选择,而选择本身就是答案。
“一个月左右。”他说。
金卢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怎么认识的?”
“在网上,一个语音软件。”
网络?所有长辈都并不喜欢的一种社交渠道。
“在今天之前,她知道你是谁吗?我是说,知道你的身份吗?”
贤洙的手指又在摩挲了。
“不知道,她是最近才知道的。”
最近才知道。
金卢美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字。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面对第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孩时,他的判断力就像一面被雾气蒙住的镜子,什么都照不清楚。
“妈妈,我跟恩尼只是朋友而已。”贤洙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努力说服什么。
“请你不要这样大惊小怪。
你也不要去找恩尼,不要吓到她。
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女生。”
金卢美看着他,看了很久。
贤洙的目光却不自觉飘向窗外。
窗外有烟花还在放,但已经是尾声了,零星的几朵,在夜空中孤独地绽开又熄灭。
他失约了,他有点难过。
他本以为他们会在烟花下留下记忆。
金卢美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是失望的叹气,是那种“答案已经浮出水面了但我不知道该拿这个答案怎么办”的叹气。
没有人比母亲更了解孩子。
她怀胎十月生下他,喂他喝奶,牵他走路,送他上学。
她见过他第一次骑自行车时摔倒了也不哭的倔强,见过他第一次考试不及格时躲在衣柜里偷偷掉眼泪的脆弱,见过他第一次打架——其实是挨他哥哥的打——但死活不肯说是谁打了他的固执。
她见过他的每一次成长,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欣喜。
贤洙喜欢那个女孩子。
不是“有好感”,不是“有点兴趣”,是喜欢。
那种十七八岁的、干净的、像春天第一场雨一样的喜欢。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条件,不需要“她是谁”“她家里做什么的”“她能给我们家带来什么”。
就是喜欢。
一目了然的,毋庸置疑的。
金卢美低下头,看着茶杯里已经凉透了的茶。
茶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烛光在上面碎成细小的、金色的光点。
她想说点什么——说“你才十七岁,不要这么认真”,说“那个女孩子刚从釜山回来,我们还不了解她的底细”,说“你要以学业为重”。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十七岁的喜欢,是拦不住的。
你越拦,它越烈。
“贤洙啊。”
贤洙转过头,看着母亲。
金卢美看着他的脸——那张还带着少年气、干净漂亮的脸。
她的儿子,她的最小的儿子,她最放心不下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他三岁的时候,在花园里追一只蝴蝶,追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蝴蝶飞走了,他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她走过去抱起他,问他为什么哭,他说:“蝴蝶没有了。”她说:“明天还会有新的蝴蝶。”
他哭的快要断气,一直摇头说:“明天飞回来的,不是今天这只。”
他就是这样的孩子。
一旦认定了某样东西,就不会再看别的。
不管那样东西值不值得,不管那样东西属不属于他。
他的绝对专一,有时候会变成伤害他的利器。
“妈妈不会去找她。”金卢美说。
贤洙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要答应妈妈一件事。”
“什么事?”
金卢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不要让自己陷入会受伤的情境,可以做到吗?”
贤洙愣了一下。
“你喜欢她,难道她就一定会喜欢你吗,你要做好就算付出了百分之百的努力,也可能最终一无所获的结果,你能接受这个可能性的话,妈妈才能放心。”
贤洙耳朵慢慢地、慢慢地红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喜欢她”,但看着母亲那双什么都看穿了的眼睛,那个谎怎么也撒不出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皮鞋的鞋尖,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金卢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领带。
领带系得很好,是今天早上他自己系的。
从初中开始,他就自己系领带了,不让她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