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官悄悄走进来:“殿下。”
“安排她出宫吧。”
可以回家,她应该欢喜的。
“殿下,宋氏女说,她不愿。”
李弘暐回过头,他看着内侍官嘴唇一张一合,轻轻的说。
“宋氏女让奴才给殿下带了些东西。”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叠了几块酥糖。
1454年,她正式被册封为王妃。
穿着大红色翟衣,戴了满头的钗冠,铜镜里的人眉目沉静,圆润的脸庞似满月一般。
殿宇重重叠叠,檐角在暮色中勾出锐利的弧线。
她被宫人引着,走过长长的回廊,经过几道门,终于在一间寝殿前停了下来。
殿内烛火通明,十四岁的君王坐在床沿,穿着大红色的五爪龙纹衮龙袍,腰束得细细的,衬得他整个人更加单薄。
他抬起头,冕旒已经摘了,露出一张年轻的、尚未完全褪去少年稚气的脸。
烛光落在他眉骨上,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宋氏女在门内站定,垂着眼,依礼行了叩拜之礼。
殿内安静了很久。
“平身。”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
她站起来,没有抬头。
又过了片刻,他又开口了。
“你……抬起头来。”
她抬起眼。
烛火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像一颗落进水里的星子。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骨滑到她的下颌,又从下颌滑回她的眼睛,瘦削了许多,比两年前,刚入宫那会瘦了许多。
“瘦了很多。”
“殿下见过妾?”
在景福宫的两年,除了内侍官送东西来,她一次也不曾见过这位君王。
“见过。”
“殿下,是指妾的画像吗?”宋氏女略有些惴惴不安的说:“妾入宫时,双颊肉多,画师或许将妾画的丑了些。”
他略微失笑,垂下眼。
殿外的更鼓敲了一响,沉沉地,穿过层层殿宇,传到这间寂静的寝殿里。
他站起来,看着自己面前的女子,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有说什么。
她又跪了下去。
“王上,该歇息了。”这些规矩都是尚宫们教导她的。
过了一会,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她伺候着他把外袍脱了,搭在屏风上,动作很慢,不太熟练。
吹熄了几盏烛火,只留了床头那一盏,殿内的光线暗下来。
她在他身边躺下,隔着一段距离。
两个人规规矩矩地平躺着,盯着帐顶,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小声唤了一下她。
“中殿。”
“妾在。”
停顿了很久。
“你……”他没有看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帐外的风:“为什么不走?”
她偏过头,看着他侧脸的轮廓。
烛光在他睫毛上跳了一下。
“殿下。”她说着:“希望我走吗?”
群狼环伺的王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不留下来的理由,而她没有。
“不是,但……”叔父已经接管王权,他们每个人的生杀予夺都握在他手里,他不希望她也变成刀俎鱼肉。
“殿下。”她也侧过身,两个人面对面侧身躺着:“我不走。”
李弘暐回头看她,稚气未脱的脸透着几分清丽,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
“我好看吗,殿下。”
“好看的。”
“殿下没有认真看。”
似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李弘暐怔了怔,于是认真的,细细的看。
眼似杏核,鼻头小小,嘴唇也是圆的,唯独下巴尖尖。
她生了一张,好看有福的脸。
“好看的。”他小声的说。
“真的吗?”
“嗯。”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慢慢蜷过来,轻轻勾住了他的尾指。
“殿下也好看。”
李弘暐忽然越发难过起来,他的王妃,好看的。
殿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落在檐瓦上。
他们牵着手,睡着了。
第149章 我想起你了
1455年,十四岁的端宗被迫禅位。王权落到了首阳大君李瑈手中。
次年,宫廷爆发复位政变,失败了。
人这一生能经历几次失败,有的人越挫越勇,有的人,只是一次失败,就足以要命。
深夜里,被囚于殿宇的太上王李弘暐倚着门,透过窗沿的缝隙,静静地看着外头那一抹皎白的月光。
月光很薄,像一刃没开过锋的刀。
他的手中握着一片薄薄的碎瓷,只要往脖颈上一割,了解自己,叔父或许就能饶了其他人的家眷。
那碎瓷冰冷至极,锋利的边缘隐隐令掌心作痛,他闭上眼,告诫自己,莫要犹豫。
“咕咕————”
忽然,一声低低的布谷鸟叫打破了夜的死寂。
他看向门外,一抹青色衣裙从廊下掠过,一个纸团被丢进门内。
他弯腰捡起,展开——
“切莫自弃,静待来日。”字迹很小,写得很急,墨迹洇开了一点边缘。
是王妃的字迹。
她的字迹秀气,中正圆润,此刻却有一点点微微的短促,显然是落笔时着急。
她猜到了他的心思,他低下头,苦涩一笑,那片碎瓷随之被丢在一边。
他在烛火上燃尽了那张纸,灰烬落在青砖地上,被风一吹,散了。
1457年,他被废为鲁山君,放逐于偏远的江原道。
临行之前,他只对昔日叔父、如今的王上提了一个要求:“鲁山王妃体弱多病,请王上开恩,让她不必随行。”
于是砺山宋氏,被留在了宫里。
分离那日,艳阳高照,看起来是个好天气,但对于要长途流放的人来说极为煎熬。
宋恩尼站在殿前,看着十几名护卫军将鲁山君从殿内押解出来。
他两颊瘦削,脸上是不见天日的苍白,颧骨突起,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她懂那个意思——什么也别说。
一行人逶迤行至殿外。
十六岁的李弘暐忽然回头,伸出手,想再一次去牵一牵她的手。
她也伸出手,试着去触碰。
但二人指尖还没触到,护卫军的刀鞘已经横插进来,硬生生将两个人隔开。
分明是朝鲜族正统嫡支的君主,此刻却沦为阶下囚。
命运有时,何其嘲弄。
“夫人,请不必再想起我,祝你余生,顺遂无忧。”
他们再也没有见面。
江原道的冬天极冷,比景福宫冷得多。
鲁山君死在了那一年的冬日。
享年十六。
而她。
活到了八十二岁。
在宫里看人眼色的日子不好过,但每当有人要欺负她的时候,那个人总会莫名其妙的倒大霉,不是被突如其来的瓦片砸到头,就是吃饭吃到虫子。
于是景福宫里的人纷纷避她如蛇蝎。
在生命抵达终点那一天,她起了个大早,从大水缸里舀了一勺水,水面的倒影清晰的映出她满脸的褶皱和被梳的整整齐齐盘起来的白发。
这样苍老的她,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小小殿宇里,竟然过了足足六十八年。
水面里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模样,他温和的笑着。
十六的殿下,亲自来接她了。
还是当初那副少年模样。
宫人们第二天才发现她死去,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双手交叠,衣裳头发,一丝不苟。
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眼前的画面消散一空。
他们经过不断轮回,终于在无尽的岁月长河里走散。
直到有一天,她的痛苦溢出,达到再也无法承受的程度。
一只脚已经踏轮回的殿下像是在冥冥之中感应到了她的存在,蓦然回头,看向从那幢高楼坠下的人。
孟婆说:“殿下,你如果不进轮回,就会变成没有灵魂的存在,没有记忆,没有感情的存在。”
“前尘已散,不要回头,殿下,请跨过那条河吧。”
那滴泪从高空坠落,烧灼成烟,落在他的掌心。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痛苦。”
于是他暂停了风声,暂停了嘲讽,暂停了坠落,以燃烧灵魂为代价。
赐予她,一场重生。
海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聚拢起了许许多多的白色小鱼,它们追着游艇,丝毫不害怕的跟着潜行。
“真神奇,有鱼竿吗?不对,我要渔网。”安在煦扒着护栏连连惊呼。
那些鱼并非毫无目的的游。
宋恩尼看着它们在水底慢慢的游成一对翅膀形状。
她想起来了。
她真的,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