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_木秋池【完结】(95)

  淳安公主笑着碰了碰她的脸:“好孩子。”

  心中却暗道不好。

  甘久这孩子像块顽石,忠坚有余,智谋不足。从前遇事问她建言时,总是听她的主意则受损,与她相反则收益,时间久了,淳安公主就当她是面装反的镜子,得将她的话反着听。

  不料今日就姜从萤一事上,她与甘久竟然想到了一处。

  淳安公主屈指敲额,兀自反省了许久,下令道:“你去趟太仪,将清辩那日登坛参与论战的学生们都召来。”

  “是。”

  甘久冒雨将人带回来,十几个姑娘在厅下站成一排,眼睛与发梢都被雨气濯洗得清亮,敬畏又期许地望着上首的公主。

  淳安公主问:“你们可还记得论战那日赢下狄知卿的姑娘?”

  众人齐道:“记得。”

  “谁能将她当日所言复述一遍?”

  众人怔然,或只记得大概,或只记得只言片字,拼凑了半天也难以完整复现那日的场景。

  可见那人的急智应变,纵使旁人深思熟虑也难以企及。

  公主正暗自叹息时,忽听堂下一人怯怯道:“启禀殿下,眷生能复述。”

  见公主点头,她上前一步,将姜从萤所言娓娓道来,语速不高不快,胜在吐字清晰稳重,几乎一字不差。

  “你叫什么名字?”公主问。

  “眷生名卫音儿,是河东人氏。”

  卫音儿心中踌躇一番,终于还是说道:“殿下可是要招求那位女郎?眷生……眷生知道她是谁。”

  淳安公主心中微动:“其余人退下,卫音儿上前来。”

  卫音儿行至公主对案,停在晋王方才的地方,跪地端正行礼,禀明自己与姜四娘子结识的过程:“……四娘子不仅侠肝义胆,敢入匪穴救我等弱幼,且才学渊博,眷生寄居姜府时,曾受其点拨学问,自觉大有进益。眷生有一句狂言不知当讲与否,还请殿下赎罪。”

  “讲吧。”

  “殿下身边诸女使,并太仪女学众师,才能相累迭,犹逊姜四娘,恰如,恰如……”

  公主声音微凉如水:“恰如什么?”

  卫音儿喉中吞咽了一下,鼓起勇气道:“恰如东吴满堂谋士,不敌诸葛一羽。”

  淳安公主忽然冷笑了一声。

  卫音儿连忙磕头:“肺腑之言,请殿下明鉴!”

  淳安公主盯着伏在地上的卫音儿,心中飞快思索。

  这话听起来真硌耳,好像她身边尽是废物,未免失之武断。旁人不说,起码她有落樨山人,难道不配与这劳什子姜四娘较个高低么?

  可惜落樨山人倚云近日侍奉她师父闭关,否则姜四娘的事,倒可以向她请教一番。

  “怕什么,本宫又不罚你。”公主声音冷淡:“起来退下吧。”

  公主又独坐盘算了一会儿,召来甘久道:“去给姜从萤送邀帖,后日延师宴叫她来,本宫倒要好好瞧瞧,她到底是个什么精怪,竟有这么多人抬举她。”

  *

  从萤夜里失眠,清晨醒得晚些,撩开帐子,听见阿禾在外面不知高兴些什么,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依然激动难耐。

  想是三郎又送了她什么精巧兵器。从萤无奈笑笑,披衣下床:“阿禾,进来吧。”

  阿禾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手里握着一方镂凤描金红帖,亮声嚷道:“是捷报,是捷报!将军,八百里加急的捷报!”

  阿萤被她逗笑了:“什么呀,给我瞧瞧。”

  待看清邀帖的内容,从萤眼里的笑意渐渐消失,心脏却难以抑制地急跳起来。

  公主她……为何又给她下邀帖?

  清谈应当广为人知,邀她勉强说得过去,可这延师宴上皆是近臣,她有什么资格忝列席间……莫非是晋王与公主点破了身份,抑或公主怀疑了什么?

  阿禾小心翼翼道:“阿姐……我想去见见音儿……”

  从萤知道她的心思,恐怕不止是想见一面这么简单。她摸了摸阿禾的脑袋,正要说什么,外头端盥盆的侍女道:“娘子,三公子来访,正等在前院呢。”

  从萤将邀帖塞给阿禾:“收好,不许被三郎瞧见,也不许与他提。”

  她连忙梳洗更衣。想了想,又对镜轻抿口脂,淡扫蛾眉,见气色尚可,才匆匆去见谢玄览。

  谢玄览负手等在前厅,见了她,将她仔细一打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今日不窝在家中厮混,我带你去个地方。”

  从萤脸上泛热:“我去叫车夫套车。”

  “不必。”

  谢玄览牵着她往外走,看架势竟要徒步,向南穿过一条巷子,停在丛山学堂面前。

  学堂门外,有一妇人等候,是谢家的大少夫人孟氏,见了二人,含笑迎上前来:“相爷前脚刚到,你们来得倒快,快随我进去吧。”

  从萤一头雾水:“这是……?”

  谢玄览带她入内:“边走边说。”

  原来谢玄览担心她素日无聊,始终记挂着要给她在丛山学堂辟一处学舍,允她到此交游,也能收容学生。只是这事有些难度,昨日他好容易才说服了谢相,今早召集族中长辈与学堂师长,一同将此事敲定。

  从萤听罢,脚步不自然地一顿,想起了公主送来的邀帖。

  谢玄览与孟氏同时望向她:“怎么了?”

  孟氏温然安抚她道:“别紧张,三弟已提前打好招呼了,没有人会为难你。”

  谢玄览悄悄道:“凭你的学识也够这些老贼喝一壶,哪里用我多嘴……怎么了,你还有其他顾虑?”

  从萤将心中翻起的波澜压下,垂目笑了笑:“没有,只是突然了些,走吧。”

  立心堂里,谢相端坐上首,两侧分坐着族中尊长与学堂大儒,皆戴冠佩绶,神情沉静,俨然庙堂会审般森严的气象。

  这样的场景下,连孟氏都要小心屏息,她将从萤引入后,与谢玄览一同退到门外等着。

  与紧张得恨不能揭瓦窥探的谢玄览相比,从萤只是面上恭肃,实则内心十分平静,行礼厮见罢,静静等待上首诸位发问。

  “姜娘子出身清寒,将来嫁入谢氏,当如何侍奉舅姑、相夫教子?”

  “听闻姜娘子德才兼备,请以《女则》《女戒》为本,阐释本朝律法‘七出三不去’之原旨。”

  “请教姜娘子,打算如何教学堂中女郎修习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

  对于这些问题,从萤虽早有预料,仍在心里冷冷骂了一句老匹夫。

  想着谢玄览为她周旋此事不易,从萤沉下心,娓娓作答。这些没有深度、只问态度的问题,说简单也简单,她回答完后,只见上首诸位抚须点头,神情满意,已断定她堪为谢氏贤妇。

  谢相最后才发问:“姜娘子可曾读过《淮南鸿烈》?”

  从萤颔首作答:“粗略读过,不求甚解。”

  “桔树之江北,则化而为枳。鸲鹆不过济,貉渡汶而死。形性不可易,势居不可移也。

  ”谢相打量着她:“姜娘子,可会解此句?”

  这是天女渠论战时,狄知卿发难的那句。

  此句是伪作,这一结论分明是谢相考据所得。为何又拿来问她?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从萤掌心缓缓攥紧,飞快思索谢相询问此句的意图,最终决定照葫芦画瓢,将狄知卿的答案略改了改:“大概是说……阴阳各有所司,男女各有所长,女子应安分守内,莫做鸲鹆过济、貉渡汶水之事罢。”

  谢相仍端着神色,只点点头:“正解。”

  至此,从萤算是全数通过了。

  她退出立心堂后,神色仍有些恍惚,谢玄览上前关切:“可是里头有人为难你,谁?”

  从萤轻笑摇了摇头:“哪有什么为难,都是由衷之言。”

  回到集素苑,谢玄览将这件高兴事告诉阿禾:“如此,你以后在学堂可以横着走,你阿姐文韬,你姐夫武略,看谁还敢排挤你。”

  阿禾闻言却变了脸色,怔怔望向从萤,见她摇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忽觉十分委屈,咬着嘴唇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将谢玄览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从萤淡淡道:“她玩心太盛,不想去学堂,昨日我刚因此事训过她,这茬还没过呢,你又翻起伤心事。”

  谢玄览忍俊不禁,摸了摸她的脑袋:“原来如此,怪我不好,姐夫给你赔礼道歉了,明天送你一把袖中刀行不行?”

  阿禾却一把将他推开,转身跑了。

  谢玄览有些无措地看向从萤:“看着怎么像是我得罪她了?”

  从萤说:“没有,我去劝劝她便是。”

  阿禾一口气跑回屋,跳到榻上,把脸埋进枕头嚎啕大哭,紫苏端来酥酪也不肯理睬。

  从萤走进来掩上门,轻轻拍着阿禾的背,伏在她耳边悄悄道:“小祖宗,要是把眼睛哭成核桃,后天去公主府可就不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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