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_木秋池【完结】(94)

  对着晋王想三郎,对着三郎思晋王,她是疯了不成?

  “回来了?”

  谢玄览向她走来,面上微微含笑,语气温沉平和,看上去没有不悦,也没有要刨根问底的意思。

  “阿姐!阿姐!”从禾搁下弓,像一头小鹿撞进从萤怀里。

  她这段时间在玄都观养得健康,这一撞十分结实,险些将从萤撞翻,幸而被谢玄览稳稳扶住,自背后握住了她的肩膀。

  从禾有些不好意思:“我太高兴了,阿姐,我能射中五十步了!”

  谢玄览似笑非笑:“若能一息之间射出三箭,就更厉害了。”

  从禾闻言挺起了身板:“我这就去练!”

  说罢竟真的不再粘着从萤,走去挽弓搭箭,对准箭靶嗖嗖射出。

  从萤不免惊异:“她为何如此听你的话?”

  谢玄览说:“我答应过,待她一息之内能射中三靶,就送她一张犀角牛筋弓,带她去奉宸卫校场,让她同我麾下的控弦手比试。”

  从萤听罢不由得失笑:“她高兴就好,母亲和弟弟的事,我还没想好怎么对她说呢。”

  “她已经知道了。”

  从萤微愣:“嗯?”

  谢玄览解释道:“我从玄都观接了她,带她到集素苑来,她逛了一圈,先问你,又问母亲和弟弟。我说弟弟闯了祸,母亲带他躲出京,以后都不会回来,阿禾怔了一会儿,复又开怀,说:只要阿姐还要我就好了。”

  从萤听罢,心中又酸又软,别过脸去按了按眼角。

  “所以阿萤,”谢玄览的声音轻轻落在她耳畔,“你想做的事不必瞻前顾后,不要为了旁人委屈自己,我和阿禾都盼着你好。”

  他指的是姜家旧事,不料从萤听了这话,微微提高了声音:“你胡说什么?”

  谢玄览眉心一动,注视着她。

  “我何时瞻前顾后,又何时委屈自己?我……我没有……”

  从萤见他神情不解,知晓是自己因为晋王的话而敏感多心,渐渐偃了声息。

  谢玄览含笑道:“怎么,是谁招惹你了?”

  从萤默了默,轻轻摇头:“三郎,你随我来。”

  谢玄览觉察她有心事,却不明所以,只好跟着她穿过月洞门、经行风雨廊,穿过丛丛簇簇秾艳牡丹,推门走进她起居的上房。

  上房尚未点灯,余晖暧暧,昏影昧昧。

  从萤牵着他的手踏上卧房前的石阶涩浪,吱呀一声推开门。

  谢玄览的脚步在阶上顿住,抬目端详从萤,见她微微落下长睫,轻咬唇角不语,门扇上冰裂纹的条影映在她脸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粼粼水光泪痕。

  她没有催促他,也没有驱赶他,只是侧首等待。

  正如庭前无心拂衣、却暗留残香的娇艳牡丹。

  谢玄览思绪缭乱,敢想却不敢信,惟觉心跳如擂,色授魂与,身不由主似的随她迈入屋内,反手掩上了门。

  咔哒。

  落锁声斩断清明线,从萤转身扑进他怀中,紧接着下颌被抬起,薄凉而急切的吻落下来。

  浅啄渐转深碾,呼吸交缠,逐渐向下,钗与环皆堕地。

  谢玄览的手抓住了她腰上的系带,热切的喘息落在她耳边:“真的可以吗?”

  从萤不言,待呼吸稍定,又攀上他的脖颈,踮脚吻在他唇上。

  如此便是无数烦恼都抛掷脑后,今日便是天王老子砸门也要一晌贪欢,谢玄览将她拦腰抱起,转过屏风、撩开珠帐,踏入拔步床内。

  拔步床外侧是妆台,里侧是帐榻,谢玄览抱她抵在妆台边,不舍与她唇齿交缠,同时为她松发解衣,骨节分明而略带薄茧的手指沿着脊骨流连,如抚稀世珍宝,是极克制的爱不释手。

  手掌向下,摸到妆台上半面凸起的硬物,本想将这碍事的物什推落,却忽然钻心一疼。

  抬手一看,竟被割伤了一道寸深的伤口,鲜血汩汩地溢出来。

  从萤顿时惊得清醒过来:“三郎!”

  她连忙推他起身,使火折子点亮鹤纹灯,又到处找东西要给他包扎。

  谢玄览正心火燎燃,随意扯了她的腰带一裹,又来低头吻她:“无妨,不必管它……”

  从萤的腰带是浅碧色绫纱,她眼见那血痕一层层洇透,如绽开血色霜花,不由得心头惊跳,不肯再与他厮闹,匆匆披衣揽发,出门去找来止血的药散和绷带。

  谢玄览靠在玫瑰椅间,自暴自弃地阖目沉心,平息着身体里隐隐作烧的躁欲,将受伤的手搭在扶手上任她施为。

  ……养了二十三载静气,今日方知是杯水车薪。

  许久,听从萤歉疚低声道:“简单包了一下,但还是得找大夫瞧瞧,免得落下疤痕。”

  听这意思,就是今晚不许他留了。

  谢玄览叹息一声,拾起妆台上的罪魁祸首,见是半面青铜镜,模样十分眼熟,不由得蹙眉道:“这玩意儿怎么在你这里,你还给摆在床榻边?”

  从萤以为他是不满受了伤,解释道:“这是绛霞冠主送我的照世宝鉴,有几分来历,我觉得好玩罢了。”

  “绛霞冠主送的?”

  谢玄览惊讶,仔细端详,才发现铜镜背面是“世”“鉴”,而非“照”“宝”。也就是说,并非是被晋王拿走的那两个半面。

  “世”“鉴”为半面镜,“照”“宝”却为两个半面镜,这可真是太古怪了。

  谢玄览轻嗤了一声:“晋王也有一半,我还当是他给你的。”

  突然提及晋王,从萤的目光闪了闪。

  谢玄览没有漏过她的表情变化,试探问道:“今日你见着他了,他可对你提过什么?”

  从萤未置可否,只说道:“三郎,你要小心晋王。”

  第72章 规训

  清谈论战的胜利令太仪女学声名大噪,朝政风论不再将其等同为收容孤幼的济慈堂,开始正视其授学之效。

  有些开明的官员,尤其是通过支持淳安公主来对抗世家的清流党派们,都商量着挑选家中女孩儿到太仪读书,也有通晓诗文的宗妇们递了帖子,愿入女学为师。

  淳安公主近两日心情颇佳,决定在府中开宴延师,同幕僚与诸师商量太仪女学下旬扩招门生的事宜。这回公主亲定名单,请的都是自己人,不料帖子刚遣人送出去,公主府就来了位不速之客。

  “皇上对王兆深的处置迟迟不发,淮郡王一派本就风声鹤唳,晋王此时私谒本宫,若叫他们疑心你我要联手,就不怕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吗?”

  晋王慢条斯理在公主对案坐定:“谁都知道,孤是不可能与公主联手的,疑也无用。”

  淳安公主冷笑:“那你来做什么?”

  “来讨公主答应过的恩典,太仪女学有今日之盛,殿下最该奖掖的,是那日赢下论战的女郎。”

  “怎么,你查出她是谁了?”

  晋王直言道:“姜老御史的孙女,姜从萤。”

  公主蛾眉轻挑,眼神似有讥诮,静静打量晋王,一时不语。

  晋王见她这般反应,说道:“当日台下听众俱有来历,其实公主已经查到了她的身份对不对?这般林下之风、咏絮之才,公主为何迟迟不出手招揽?”

  淳安公主说:“谢氏与晋王府都想求娶她,本宫何必再凑这个热闹。”

  晋王闻言冷冷一笑:“看来公主并不惜才。”

  淳安公主回敬道:“姜老御史《谏垣集》逆悖之言犹在耳,他的孙女承他之教,又深研谢氏族学,想必已铁了心要做谢氏妇,纵使本宫招揽,她未必愿应,即使她应,本宫何敢起用?”

  晋王说:“公主若长以疑目观人,则储才之道尚艰……可惜她错看了你。”

  淳安公主:“本宫唯求自保而已,你想争她做晋王妃,就自己去求,少拿本宫做筏子

  。”

  说罢揭了茶盏泼在地上,毫不留情地赶人。

  晋王受了这样的侮辱,若是搁在前世年轻气盛,必将从此与贵主势同水火、鱼死网破。可他如今只是慢条斯理地起身,撑着玉拐缓缓朝外走,心中哀大于怒,满腔尽是对从萤怀璧难遇的怜悯。

  花厅外云沉沉,雷隐隐,侍者们在庭中奔走,忙着将娇花贵草搬到屋里,一边搬一边祈求老天慢些开闸,面上尽是焦急之色。

  晋王的脚步在门边停了停,微微侧身对公主道:“昨日读书,见言:良缘易合,红叶亦可为媒,知己难投,白璧未能获主。公主请自思量。”

  说罢踏出门,冒雨而去。

  晋王走后许久,淳安公主犹自坐在原处,甘久来为她奉茶,见她似心绪烦乱,出言开解道:“殿下英明无过,须知怀才易得,怀忠难求,咱们有了太仪女学,不愁无处求才,何必去钻谢氏和晋王的套,说不准,那踢馆的狄知卿本就是他们安排好的呢。”

  淳安公主闻言瞥了她一眼:“你也是这么想的?”

  “难道我与殿下不谋而合?”甘久含蓄喜道:“都是公主教导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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